我伴着这渭水河畔无妄殿中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游魂,足有三万年。
我最常做得,便是执着光芒微弱的琉璃灯,飘到窗边。唯一的一扇窗,窗外就是渭水,从不起波澜,唯一轮皎月,铺下一道泛着鳞色的光束,晃荡着晃荡着,就过去了三万年。
我常常想,为何月亮总不会凋谢呢?为何它这么亮这么亮。
“那可是在天上啊。灯火达旦,日夜笙歌,能不亮吗?”
说话的是小绿,他第三十万次把手伸出窗外,第三十万次被弹回来,悻悻瞪了那天上月一眼,飘回了瓶子里。
这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瓶子,装着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罪大恶极的灵魂,独独没有我的瓶子,估计,也独独只有我觉得他们是好人。
而小绿,是其中顶好的人。
“阿蜉,别看了。我的瓶子勉强借你挤挤吧。”小绿不知怎的又飘了回来,扯着我的衣领往回走。我突然没来由的烦躁,一把挣开了他。怀中的琉璃灯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小绿的肩头,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火光不死心地扑闪了几下,彻底灭了。
我很想哭,但我连鼻子也没酸一下。
满室黑暗中,借着窗外微弱的光,我看见小绿宽大的绿色袖子下露出的半只拳头越捏越紧,越捏越紧,然后无声地松开——
“对不……”
“别……”我一把堵上了他的嘴,努力笑出来,“谢谢你啊,小绿。”
应该说些什么的,应该说些什么呢?我太累了,累到连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来。
小绿的眼睛睁得很大,然后有晶莹的泪珠从眼眶里一颗接一颗滚下来,烫得我手一缩,干脆拿了下来,在他衣服上擦了擦。
他也不介意,轻轻说了一句:“阿蜉,笑得真难看。”
我瞪了他一眼,小绿二话不说一把拉起我的手往他的破瓶子那儿飘。
沿路一排排架子上的千百只眼睛咕噜噜转起来,追踪者我们。我使劲瞪了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睛一下,那瓶中的人吐了吐舌头,悻悻钻了回去。
我转头和小绿对视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绿也笑了,不似我这般,是挂在嘴角的浅浅的笑。
他的眼睛经过泪水的洗涤,显得格外澄澈,我一时看痴了,呆呆地直盯着他。
透过他的眼睛,我看到一座桥,桥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步履匆匆;我看到一座坟,坟上青草三尺,夏夜有流萤成群。
这是我见过最奇怪的记忆。我看过这无妄殿中几千双眼睛,仇恨、怀念、憎恶、悔过,独独没有见过这般光景。
“小绿……你,是为什么来了这里……”
流萤盘旋飞舞着,坟前立着一块木牌,模糊看不清字迹。
“死都不需要理由,等死又哪来理由呢?”
他回答得很平静,我却倏地觉得那梦一般的景象渺远起来,一点一点化作荧光消失了。
“终南有坟,名不老,每至仲夏朗月之夜即有万千飞萤……”
“那是我的坟。”
小绿似乎不愿多说,拉着我往他的瓶子那里走。
架子上的一双双眼睛又转起来,小绿让我很害怕,他好像不开心。我皱了皱眉,只能把怨气发泄到那一双双寂寞了三万年的眼睛上,使劲朝他们呲牙做鬼脸。
“阿蜉。”
他突然叫我,脸上的表情来不及收,全被小绿收进了眼底。
我的脸僵住了,小绿眼前的面具破了一个角,一点一点碎裂开来。
“真难看。”
我刚想反驳,却被他一下揪进了瓶子里,偷偷笑起来。
三万年前,阿蜉没有心,没有过去,没有将来。
琉璃灯里的一点荧光,混混沌沌,不解世事。本应永世迷蒙,却骤然遇见了一束光。
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亮的光,刹那,鸿蒙复醒。于是草长莺飞,拂堤杨柳乱长;于是藻荇在水底融融地招摇,招摇了三万年。
一眼,我透过灰飞的尘埃遥遥望了一眼——那是一双亮如太阳的瞳孔,猛然闯入这永夜的黑暗。他眼中的山光绘出我的筋骨,我的皮肤,我的五官;他眼中的水色漾出我眸中柔柔的水波。他赋予我皮相,赋予我生命,他赋予我一切,却没能赋予我存货于这世上的理由。
我游魂般飘了不知多久,然后遇见了小绿。
小绿说,那是世间最最罪大恶极之人。小小瓶子容不下他,无妄殿容不下他,渭水之底也容不下他。
“那他去哪儿了?”
“神魂俱散,消弭于天地间。”
“消弭……”我念叨,“可他分明有一双如九天泉水一般澄澈的眼睛,那如何是一个满手鲜血的人能有的眼睛……”
“大抵坏人皆生纯善之相。”小绿突然安静下来,捧着脸咧出一个顶难看的笑,“你看我,像不像作恶多端之人?”
我眨眨眼,摇摇头。
他的笑意不达眼底,甚至含了几分讽刺和落寞。他的眼睛蒙了一层灰,遮住了那成群流萤星星点点的光芒。
“嘻嘻,我可是这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里最坏的人啦!”他说着在我眼前晃荡一圈,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灰,“不然你看,那瓶子怎么关不住我呢。”
我摇头,我只是摇头,不去看他。
他猛然把我的脸抬起来:“你看我呀!我不可怕的,我比那个大魔王差得远。若我真有本事,岂会委身于区区一座无妄殿……阿蜉,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他缓缓滑倒在地上,双目失去焦距。我好害怕,颤抖着一把蹲下来抱住他。眼泪不受控制地留下来,我只能一声声唤他的名字:“小绿……小绿……”
我孤独,他比我更孤独;我害怕,他比我更害怕。他眼中寂寥的景色生生将他禁锢在这永夜的黑暗,三万年。我们就像汪洋大海中漂着的两片浮木,游离相交,能紧紧握住的只有彼此。
小绿开始拍我的背,一下一下:“阿蜉……其实我有名字啊……我不叫小绿……”他似乎无奈地笑了,停下来。
我直起身看着他,原来他才是这世间最孤独之人。我守着的还有琉璃灯和虚妄的念想,他能守着的却只有我。
“你就是小绿!小绿小绿小绿!”我把他扯起来,使劲在他面前跺脚,唇齿在撕扯,血冲到喉咙里头来。
他瞪了我一眼,靠近一步,微微笑起来:“小绿,阿蜉的小绿。”
小绿只有我,琉璃灯碎了,我也只剩小绿了。
过往的一切不再显得那么重要,我再也不想探知小绿眼中的秘密。可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弄清楚。
“我到底是谁?”
我可以忍受混混沌沌的活着,却抵不过心中日益增加的不安。
几千双眼睛中放射出兴奋的光。这些人,大抵寂寞太久,一个个都如此鬼灵精。
“你是小绿的阿蜉。”他笑着刮我的鼻子,眼神清亮,我却看出了隐隐的慌张。
“小绿的阿蜉。”我重复。
他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紧很紧,让我差点喘不上气。他口中呼出的气息拂在我耳边,轻却坚定。
“阿蜉,不问前尘,只争朝夕。”
我知道,小绿已经经不起失去了。
几双眼无趣地闭上,然后是几十双,最后全都闭上。
我突然觉出一种宿命般的欢愉,莫名冲荡着胸口。然后,我偷偷踮起脚尖,很慢很认真地在小绿脸颊上亲了一下。
有泪滑下来,映着耀眼灿烂的金色霞光。我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有初生的朝阳,刹那划破这无边的黑暗;梦里小绿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惊惶;梦里几千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梦里……梦里……
阿蜉,蜉,朝生暮死。
只争朝夕。
水底有融融地藻荇,草长莺飞,拂堤杨柳。是不是春,就是这种模样?&/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显得稚嫩了点吧,但是现在的我如何去改动十五岁的我的文章呢?&/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