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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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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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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麦子散发出来的母乳一样令人贪婪的气息。兆鹏可以准确地辨别出麦子和豌豆地

    里散发的不同气息,借着整修链条的时机,他摸到豌豆地里捋了一把豆荚和蔓梢,

    连荚儿带叶一起塞到嘴里咀嚼起来。沿途所过的大小村庄几乎看不见一点灯光,只

    有零星的几声装模作样的狗吠,听起来反倒使人感到安全感到松驰。驱车进入滋水

    河川,瞅见星光下横亘着白鹿原刀切一样的平顶,心中便跃出了那个尚在识字以前

    就铸入了的白鹿。这辆破自行车总是掉链儿,迫使他一次又一次跳下来摸黑把链条

    挂到齿轮上,中断了他诸多的回忆和回忆的情绪。

    赶到离县城还有四十里的麻坊镇,遇到唯一一次盘查。土石公路上横架着一根

    粗大的木头,两边是几个地方武装的团丁,有一间小房子。鹿兆鹏从一个哨兵盘问

    的口音里听出他是当地人,他把“三”的发音说成“桑”,把“伯”称呼叫作“贝”

    ,这是麻坊镇周围十数个村子居民的一种奇特的发音。鹿兆鹏看着这个麻坊镇土著

    团丁过分认真的态度,反而更加轻视他,小娃娃你正在认真防务的那个政权已经在

    我手下覆灭,你瓜蛋儿你笨熊还被蒙在鼓里。他轻淡地说:“你给鹿兆谦营长挂电

    话,他是我表弟,他大我叫桑(三)贝(伯)。”哨兵眼睛一亮,就透出他的全部

    纯朴和可爱的本性:“哎呀长官,听口音你是咱麻坊镇方圆人?哪个村子的?”鹿

    兆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甭拉扯乡党,快挂电话,你只消问问鹿营长还喜

    不喜欢吃冰糖?”哨兵问完这句话后,脸色一变举手敬礼,慌急中把电话筒拽掉到

    地上……整个哨卡的哨兵都忙碌起来,一齐出动挡任一辆道奇卡车,把自行车架到

    车厢里,把兆鹏搀扶到驾驶楼里以后,那个土著团丁用枪点着司机说:“你要是路

    上捣乱怠慢了长官,你再回来路过时,我把你舌头拔了喂狗。”

    鹿兆鹏吃了黑娃临时凑合的饭菜,很简单地介绍了西安解放的消息。黑娃似乎

    并不惊奇,只是淡淡他说:“你不来我还不知道哩!这儿离西安不到百里,居然没

    有给我们通报,许是自顾自个跑了。”鹿兆鹏坦率他说:“黑娃起义吧!”

    黑娃几乎没有思索地就重复了一句“起义”。他口气显得平静,既没有热烈奔

    放的张力,也不是畏畏缩缩无可奈何。鹿兆鹏在感情上很不满足,煽动说:“你老

    早就喊在原上刮起一场‘风搅雪’,而今到了刮这场‘风搅雪’的日子了,我听你

    的口气怎么不斩劲?”黑娃仍然平静他说:“斩劲不斩劲甭看嘴头上的功夫。”接

    着就给鹿兆鹏介绍了保安团的布防情况。黑娃自己的三营是个炮营,驻扎在最远的

    县东方向的古关峪口,原是为堵截共军从峪口出山进击县城的。二营是步兵营,驻

    守在县城东边与古关峪日两交界的地方,是防备共军进攻县城的第二道防线。一营

    驻扎在县城城墙里外,是保护县府的御林军,也是最后一道防线。黑娃进一步深层

    地介绍了保安团里的关系:二营长焦振国和他也是结拜弟兄,人好,估计有七成的

    把握,即就他不愿意起义也不会烂事;一营御林军营长白孝文,和他虽说也有过结

    拜的交情,却是张团长的打心锤儿心腹,恐怕只有四成起义的可能性。鹿兆鹏迫不

    及待地问:“张团长那人的把握性有几成?”黑娃坦率他说:“团长那人难估。”

    在策动保安团起义的具体办法上,俩人不谋而合,其实这是根据黑娃介绍的情

    况所能作出的自然的也很简单的选择。鹿兆鹏说:“咱俩先跟二营长接触,二营长

    愿意起义的话,剩下一营的孝文就好办了。他愿意了干搭,不愿意的话,就把他的

    御林军拾掇了。”黑娃对这个策划做了小小的补充:“孝文愿意起义的话,张团长

    就不再成为一个问题;孝文要是说不通,把他和张团长先拾掇了。掐了谷穗子,谷

    秆子还不好砍吗?”兆鹏已经吃饱喝足,忙问:“咱们去找二营长吧,事不宜迟。”

    黑娃稳稳地说;“和二营长交涉你不用去了,等到和孝文摊牌的时候,你得出马。

    我骑马去二营,你这会儿可以眯糊一会儿解解乏。”

    完全是一路凯歌。今日的胜利与十几二十几年的艰难曲折悲壮凄凉一样合情合

    理。鹿兆鹏听从黑娃的关照躺上床,头一挨枕头就拉起了鼾声,几十年来经历的大

    大小小的冒险事件磨炼了他的性气,可以抓住一切短暂的时机进入睡眠。他听见马

    靴硌地的声音睁开眼睛,瞧见黑娃旁边站着一位同样装束的汉子,断定策划二营的

    目的已经达到,从床上翻身跳下来就与那人握手:“焦振国同志,我肯定可以这样

    称呼你了。”恰在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来,黑娃接上电话正好是孝文打来的,询问黑

    娃西安城里有没有响动?黑娃迟疑一下瞅瞅鹿兆鹏,鹿兆鹏悄声暗示说:“正好把

    他诱过来。”黑娃对着话筒神秘他说:“准不准的消息我听到了,你过来一下咱俩

    当面说。”黑娃放下话筒神色紧张起来:“这一锤子砸得响砸不响,我不敢保险。”

    焦振国说:“你和他先好说好劝,万一说不成,我就把他拾掇了。”鹿兆鹏点点头

    说:“就这么办。我和焦营长先避开。”黑娃说:“不。咱三人都坐在当面。那人

    灵得很,一眼瞅见咱仨摆在这个架势肯定就明白了,说不定话倒好说。”焦振国很

    冷静也很简练:“毯!只要他进这个门,同意不同意起义都好办。”

    咯登咯登的马靴声响到开门的那一瞬间,便戛然而止。白孝文推门进来,站在

    门里就再抬不起脚来,脸色唰地一下变黄了。事情的发展正应了黑娃的估计,在最

    好和最坏的估计中轻而易举地选择了最好的结局。白孝文先瞅见二营长焦振国就顿

    生疑虑,黑娃没有在电话里提及二营长,二营长在这里就预示着某种阴谋;及至他

    瞅瞄到坐在黑娃另一边的陌生军官而且迅即辨认出鹿兆鹏的时候,就定格在门口。

    鹿兆鹏站起来走向门口:“还记得咱们三个给徐先生到柳林里砍柳木棍子的蠢事吗?

    咱们砍的棍子头一遭就打到咱们三个的头上。”白孝文笑了笑伸出手说:“我明白

    你来干什么。”随之握住兆鹏的手,“我心里正在盘算这事哩!真没料到你会回咱

    县来。你来的好!”白孝文进一步证实说:“我给黑娃打电话,就是想商量这事,

    咱不能一条黑路走到底嘛!黑娃和焦振国先后站起来,四个人的胳膊互相箍抱着肩

    膀达成默契。

    白孝文说:“我把话敞明了说,兆谦你我跟振国是结拜弟兄,你先跟振国叫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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