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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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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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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给你把立脚的台窝挖好了。我想用你,你可尽给我撇凉腔。”鹿子霖心里一动,

    立即回话说:“我现进龟头龟脑的这架势,能干啥嘛!”田福贤说:“你就到联保

    所来,给老哥帮忙。”鹿子霖没有吭声……

    鹿子霖今天走进联保所可以说是来者不善。从他被搡进囚室的头一天起,首先

    想到能够救他的只有田福贤一个人,只要田福贤出马到岳维山面前死保,他肯定不

    出半月就可以回家。他整整蹲了两年零八个月,才磨灭了对田福贤的期望。回来后

    又得知,全部家当的半数都是鹿贺氏通过田福贤之手送给受贿人的……这就成为一

    个无法揣测验证的良心账了。他苦笑着对鹿贺氏说:“你把黄货白货塞给这个塞给

    那个,倒不及全都塞给田福贤。田福贤到岳维山那儿说一句话,也许比省主席说十

    句还顶话哩!”鹿子霖今天来找田福贤,就看怎样说话;说好了,他也就好说;说

    的不好了,他就准备耍无赖,宁可耍无赖也不装出可怜巴巴的样子乞求田福贤;田

    福贤够哥们儿弟兄,鹿子霖也就是弟兄哥们儿;田福贤不讲义气的话,鹿子霖就耍

    死狗无赖,尿田福贤一身骚水让他见识见识。看着田福贤诚挚的举动,鹿子霖舍弃

    了耍无赖装死狗的想法,开始注意自己的言语:“啊呀!我再不想当官了,再不想

    到人前蹦达了……”田福贤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红绸包,郑重地搁到鹿子霖面前:,

    “你走了,弟妹急傻了,要我给别人塞黑食,也给我塞。我不接,她不信。好,我

    今天完璧归赵。”鹿子霖用手抓起来,触摸出那红绸包里既有白货也有黄货,“咚”

    地一声又蹲到田福贤面前的桌子上:“老哥,不是小瞧我了吗?”田福贤沉稳而又

    平淡地说:“我要是图你的黑食,我还有脸见你吗?快拿回去,算我给你保存了一

    点家产。”鹿子霖开始为自己刚才进门时怀揣的小人之见懊悔,庆幸没有耍无赖相

    装出死狗来。田福贤说:“你明日个就来联上吧!我忙得招架不住了,急需个得力

    人手来帮忙呢!”鹿子霖点点头应承下来,心里自然想到了那个小孙孙,爷给孙娃

    讨到白馍馍吃了。

    鹿子霖以高涨的气势到联保所供职来了。不过,他没有按照田福贤说的第二天

    来,而是推迟了两天。这两天里,鹿子霖进了一趟省城西安,买了一件地道宁夏九

    道弯皮袄,真正的狐尾围领,又买了一副镀金的硬腿石头眼镜,一顶黑色的呢质礼

    帽。他原先的这套行头被鹿贺氏送进典当铺子了。鹿子霖这身装束一下子改变了两

    年狱牢生活扑稀邋遢的倒霉相,变得精神抖擞起来。鹿子霖到联保所去时经过白鹿

    镇,正好撞见白嘉轩。白嘉轩拄着拐杖正从冷先生的中医堂出来,扬起脸问:“子

    霖,你穿这么排场做啥去?”鹿子霖矜持起来:“田主任硬拉我到联上替他干事,

    我推辞不掉喀!”白嘉轩瞅着鹿子霖远去的脊背说:“官饭吃着香喀!”

    白嘉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谨慎地经营着这个家庭。大征丁大征捐的头一年,

    他让孝武躲到山里去经营中药收购店,不是为了躲避自己被征,而是为了躲避总甲

    长和保长的差使。后来事情的演变完全证实了他的预测。甲长和总甲长成为风箱里

    两头受气的老鼠,本村本族的乡邻脸对脸臭骂他们害人,征不齐壮丁收不够捐款又

    被联保所的保丁训斥以至挨柳木棍子。一茬壮丁和一茬捐税派下来,最先逃亡的往

    往是各村的甲长和总甲长……最后原上各村普遍实行挨家挨户轮流担当甲长和总甲

    长的现象。白嘉轩那时候有兴致开一句玩笑:“全中国上下大小百官只有甲长是推

    来让去的君子官。”

    白嘉轩交了捐税又出了一丁,三儿子孝义是大征兵的头一茬壮丁。他随着队伍

    开到河南打了一仗,既幸免于死而且未伤一根毫毛,打掉的只是他对战争的恐惧和

    稀奇,心里顿时派生出对战争根深蒂固的厌恶。他看见那么多死人,己方的和敌方

    的尸首交错叠压在一起,使他联想到麦收时原上田地里的麦捆子。他与生俱来的那

    一股拗劲儿从心底冲荡起来:这都是图个啥为个啥嘛?刚刚长成小伙子还没出过大

    力,“嘎嘣”一声倒下就把伙食帐结了!我不想算别人的伙食帐,也甭让旁人把我

    的伙食帐算了。我不想变成麦捆子,也不想把别人变成麦捆子,我不是回去种庄稼

    喂牲吆牛车踩踏轧花机子好些。他趁一个黑夜逃跑了,逃奔了近两个月才回到家乡。

    他没有回原上,而是找到县保安团的大哥孝文。孝文让随从拿来一套团丁服装叫他

    换上。孝义说:“耍枪杆子这碗饭我吃不了。哥你给我另寻个活儿吧!”孝文说:

    “那你去喂马。”孝文说:“喂马这活儿好。我跟三伯自小就学会了。”孝义在保

    安团喂了半个多月马,被闻讯赶来的父亲叫回家去了:“咱们家的人全都成了保安

    团啦?”随后几茬子壮丁派下来时,甲长和保长都绕着白嘉轩的门楼走,令白嘉轩

    疑惑莫解,故意在村巷拦住保长问:“这回给我派下多少?你是免征户。”白嘉轩

    真的糊涂了:“免征户?”保长说:“是呀是呀!联上给我专门说了,你属免征户。

    孝文兄弟给联上田主任打过招呼,说他在保安团任职顶得一丁。还有兔娃……他哥

    黑娃跟孝文兄弟属同一情况也免征,你就叫兔娃甭跑甭躲了,没人敢撞你们两家…

    …”

    白嘉轩起初有点尴尬,免征户无疑是依赖孝文的权势得到的特殊保护,这将使

    他在族人面前以至原上都处于一种特殊的地位。他把这个意料不到的好事说给冷先

    生:“做官还是好啊!有儿当朝官,老子就是免──征──户。”冷先生说:“这

    你又何乐而不为呢?你交了和不交不都是屁事不顶喀!你交得再多也还是把银钱往

    茅坑撂!这个熊国家成了熊了……”这几句冷言冷语镇静了白嘉轩的心绪。第二天,

    他把在家未逃的族人召集到祠堂里:“各位父老兄弟!从今日起,除了大年初一敬

    奉祖宗之外,任啥事都甭寻孝武也甭寻我了。道理不必解说,目下这兵荒马乱的世

    事我无力回天,诸位好自为之……”

    孝文接着买来了鹿子霖家的门房和门楼。这件事白嘉轩持坚定的反对态度。白

    孝文找到冷先生:“先生伯,这房是我经你做中人卖给鹿家的,现在还需要你做中

    人再赎回来。我把被鹿家拆迁走的房子再拆迁回来……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冷先

    生爽朗地说:“你也就圆了面子了!有种哇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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