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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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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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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要的在于防止和堵塞共产党势力在乡村的滋生和蔓延。在整个原上的所有村寨完

    成新的建制,而且任命了全部甲长总甲长和保长以后,田福贤第一次以联保主任的

    新面貌召集了一次联、保、甲三级官员会议。田福贤开宗明义地说:“日本投降了

    就剩下共产党一个对手了,现在从上到下要集中目标,一门心思收拾共匪。中华民

    国的内忧外患将一扫而光,天下即可太平。甲长要保证你管辖的那二三十户里头不

    出共匪,不通共匪;总甲长要保证你那个村子不出共匪;我田某嘛,也向县上具保,

    在白鹿联保所辖属的区域彻底剿灭共匪,哪个保哪个村哪一甲出了共匪通了共匪,

    就先拿哪一甲甲长是问,再拿总甲长和保长是问,当然嘛,县上也要拿我是问。诸

    位,这回可得放眼亮点儿。剿共比不得打日本,日本占了大半个中国,终究没能打

    进潼关,抗战八年咱们原上人连小日本一个影子也没见过,共产党比不得日本鬼子,

    这是土生土长内匪家贼,他额颅是没刻共字,站在眼前你也认不出来,所以嘛,我

    说诸位得多长个心眼儿,眼睛也得放亮点儿,白鹿原是共匪的老窝儿,全县的第一

    个共匪党员就出在原上,全县的头一个共产党支部也建在咱这原上,而且就在白鹿

    联保所辖地以内,在县上在省上咱们白鹿原这回都划入重点查剿地区……”

    田福贤接着布置征丁和征粮任务。二丁抽一是原则,也是具体实施准则;新增

    的军粮是官粮以外的项目,两者都属于非常时期的军事性质的举措,同样是为了剿

    灭共匪祸患的。介福贤宣布了各个保公所征丁和征粮的数目以后,看见好多甲长们

    瞠目结舌的表情,这是他事先预料得到的,他用惯常那种简捷明朗的语言说:“县

    长说明白了,这回不怕谁再闹‘交农’,谁抗粮不交有丁不出,还搞什么鸡毛传帖

    感众闹事,一律按通共格杀勿论。丁征不齐粮征不够,先甲长后总甲长再后是保长

    层层追查,到时候可甭怪我田某睁眼不认人……”

    保甲制度实施以后所干的头两件事──剿共和征丁征粮,立即在原上引起了恐

    慌。原上现存的年龄最长的老者开启记忆,说从没有见过这样普遍的征丁和这么大

    数目的军粮,即使清朝也没在原上公开征召过一兵一卒,除了给皇上交纳皇粮外,

    也再没增收过任何名堂的军粮。民国出来的第一任滋水县史县长征收印章税引发

    “交农”事件挨了砖头,乌鸦兵射鸡唬众一亩一斗,时日终不到一年就从原上滚蛋

    了。而今保甲制度征丁征粮的做法从一开始就遭到所有人的诅咒。白鹿镇的三六九

    集日骤然萧条冷落下来,买家和卖家都不再上市。白鹿保公所保长鹿子霖突然被捕

    收监的意外事件,一下子把刚刚噪起的慌乱和怨愤气氛从一切公开场合抑压下去了。

    那天早饭后,鹿子霖在保公所里跟下辖的各甲长总甲长们正在开会,逐村逐户

    每家的男人和他们的年龄,最后确定谁家该当抽了。

    第一次的初查登记遇到无穷无尽的麻缠,几乎所有父母都找到甲长总甲长家里

    去说明儿子年龄不够,好多甲长碍于左邻右舍或同族同宗的面皮,就将矛盾交给保

    长鹿子霖,鹿子霖不得不与甲长们掐着指头核对他们的属相,该征的壮丁名单很早

    拟定下来,但由于种种搅缠,而不能下达……

    “先把已经查实的壮丁名单公布下去,胡搅蛮缠的逐个再核。”鹿子霖对甲长

    们说:“要是查出来仨俩隐瞒岁数的人,拉来砸一顿边军棍做个样子!要不嘛,这

    个保长我就没法子干咧!”甲长们赞成这个办法,因为他们比保长的处境更加为难,

    鹿子霖说完这个办法之后,就瞅见门里一溜儿拥进来五六个戴黑盖帽的保安团团丁,

    起初还以为他们是来督查征丁军务的,便站起身来招呼他们坐屋里喝茶。领头的一

    个问:“你是鹿子霖不是?”鹿子霖刚点了一下头,还没答是与不是的话来,后边

    的四五个团丁一拥而上,就把他结结实实捆起来了。在座的甲长们大惊失色,鹿子

    霖急得煞白着脸喊:“咋回事咋回事?我是保长,你们凭啥绑我?”领头的团丁只

    是出于职业习惯回答说:“到县里你再问头儿去,子丑寅卯由头儿给你说。我只管

    绑人逮人,头儿叫我逮谁我就逮谁。”鹿子霖在被推出房门时差点栽倒,气得浑身

    直打哆嗦:“我要当着岳书记的面把事弄明,是谁在背后用尾巴蜇我?”

    白鹿村对鹿子霖的被逮噪起种种猜测,有的说是鹿子霖隐瞒本保的土地面积和

    壮丁的数目,违抗了民国法令,又有人说是冷先生将亲家鹿子霖告下了,犯了逼死

    儿媳罪,又伤风败俗,有的人说是鹿子霖招祸在儿子鹿兆鹏身上,县府抓不到共产

    党儿子就抓老子,正应了“逮不住雀儿掏蛋,摘不下瓜不拔蔓”的俗语。种种猜测

    自生自灭,哪种说法都得不到确凿的证实。过不多久,猜测性的议论又进一步朝深

    层发展,推演到鹿子霖的人际关系上头来。了霖和黑娃的女人小娥有过那种事,黑

    娃而今是县保安团三营营长,有权有势更要有面子,势必要拾掇鹿子霖;再说孝文

    早在黑娃之先就已经在保安团干红火了,自然不会忘记鹿子霖拆房的耻辱,真是君

    子报仇十年不晚,谁会料到浪子孝文、土匪黑娃会有这般光景,这番天地?鹿子霖

    遇到这两个对头哪能有好果子吃?

    白鹿村对此事最冷静的人自然还是白嘉轩。孝武被任命为白鹿村的总甲长,亲

    眼目睹了鹿子霖被绑的全过程,带着最确凿消息回到家中,惊魂未定地告诉了父亲。

    白嘉轩初听时猛乍歪过头“噢”了一声,随之又恢复了常态,很平静地听完儿子甚

    为详细的述说,轻轻摆一摆脑袋说:“他……那种人……孝武又把在村巷里听到的

    种种议论转述给父亲,白嘉轩听了既不惊奇也不置可否。他双手拄着拐杖站在庭院

    里,仰起头瞅着屋脊北后雄巍的南山群峰,那架势很像一位哲人,感慨说:“人行

    事不在旁人知道不知道,而在自家知道不知道;自家做下好事刻在自家心里,做下

    瞎事也刻在自家心里,都抹不掉;其实天知道地也知道,记在天上刻里地上,也是

    抹不掉的。鹿子霖这回怕是把路走到头了。”白嘉轩说着转过身来,对聆听他的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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