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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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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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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先生说:“到中条山去十七师。”

    “先生──鹿兆鹏缓缓站起来说,“十七师早已撤离中条山回潼关……”

    “谁说的?”朱先生惊诧地问:“撤回潼关干什么?撤到哪里去了?”

    “撤到渭北去了。”鹿兆鹏也嘲笑说,“按先生的话说嘛,就是窝里咬!我们

    叫做打内战。蒋某人亲自下令撤回十七师攻打陕北红军……”

    “你……说的可是真的?”朱先生怀疑了,“兆海的尸首刚刚从中条山搬回来

    ……”

    “兆海……不是日本人打死的,是他进犯边区给红军打死。”鹿兆鹏痛苦地皱

    皱眉头,“不过,这消息还未经证实……”

    “没有证实的话不要说。”朱先生有点愠怒,“兆海是你的亲兄弟,你说这种

    我不爱听。”朱先生说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说,“我不信你的话。你说兆海

    的瞎话我不信。你说十七师撤离的消息我也没听说过。”说罢丢下兆鹏走出屋子。

    丈夫拂袖而去的唐突行为使朱白氏难为情起来。鹿兆鹏却不显得尴尬,反倒安慰起

    朱白氏来,没有再多停留就告辞了。

    朱先生一行八人鸡啼时分走出白鹿书院大门,在门前的平场上不约而同转过身

    子,面对黑黝黝的白鹿原弯下腰去鞠躬三匝,然后默默地走下原坡去了。他们在星

    光下涉过滋水,翻上北岭,登上北岭峰巅时正好赶上一个难得的时辰,一团颤悠悠

    的熔岩似的火球从远方大地里浮冒出来,炽红的桔黄的烈焰把大地和天空熔为一体。

    沿着山道走到岭下,便是气势恢宏的渭河平原,一条一绺或宽或窄的垄亩纵横联结

    着,铺展着,一望无际的麦苗在温柔的晨光下泛着羞怯的嫩绿。八个一律长袍短褂

    的老先生一步一步踏过关中平原的田野和村庄,天色暮黑时终于赶到渭河渡口。

    渡船已经停止摆渡。朱先生领着七位老先生央求船公解开缆绳,在天色完全黑

    严下来还可以摆渡一次。船公闷着头连瞅也不瞅他们,被缠磨久了就冷硬地撂出一

    句话来:“这是军事命令。你求我不顶用,你去求老总吧!”这当儿正好有三个士

    兵走过来,声色俱厉地盘问起来。朱先生瞧着他们笑着说:“小兄弟一个个都很精

    神噢!给老汉们耍歪可惜了小兄弟们的这精神儿。有这精神到潼关外头耍歪去,在

    那儿能耍出歪来才是真精神……”三个士兵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对峙着八个老先生

    ,然后连推带搡逼他们到一间草屋里去。朱先生对他的同仁笑笑说:“好!咱们还

    没过渭河,就在自家窝子里当了俘虏。”又转过头问一个士兵:“要不要我们举起

    手来?”

    一摆溜儿八个老先生真的举着双手,被三个士兵押到一座草顶屋子,这也许是

    摆船工烧水煮食和睡觉的地方。屋子里站起来一位军官,竟会是护送鹿兆海灵柩的

    那位马营长。朱先生一见就揶揄说:“你看看老夫举手投降的姿势对不对?”马营

    长瞪了三个士兵一眼,斥骂一声:“眼瞎了吗?”急忙搀抚朱先生坐到屋里一条木

    凳上,随之豁朗的说:“朱先生和诸位先生的抗战宣言我们师长看到了,特派我到

    这儿来恭候先生,师长命令:”绝不能把先生放过河去。这道理很清楚……“朱先

    生和他的同仁们一齐吵嚷起来。马营长丝毫不为所动:“先生跟我说什么都无用,

    我得执行师长的命令。诸位今晚先到五里镇歇下,明天我再请示师长。”先生们还

    在嚷嚷不休。马营长说:“我还有军务,不能陪诸位了。我派士兵送诸位到镇上去

    ……”朱先生一句不吭,率先走出草屋。八位先生愤愤然也走出来。朱先生说:

    “我明日早起一定要过河。我不管谁的命令。你让你有士兵把我打死在渭河里。”

    说着就坐在沙滩上:“咱们就坐在这儿等天明吧!”八位先生纷纷扔下肩头的背包,

    示威似的坐下来。马营长说:“这儿不能有闲杂人。我在执行命令。诸位到镇子上

    去吧!”朱先生问:“你不是说专意恭候我吗?看来此话属虚。”马营长说:“不

    要多问,你们快去镇子上。”

    朱先生一行八人在五里镇的一家客店里歇息下来,老先生们经过长途跋涉已疲

    累不堪,一倒下就酣然入睡了。夜半时分,一阵急紧的敲门声,惊得老先生们披衣

    蹬裤惊疑慌乱。朱先生拉开门闩,马营长和两位侍从站在门口说:“请先生跟我走。

    ”先生们纷纷收拾背包。马营长说:“诸位接着睡觉,只请朱先生一人。”

    朱先生跟着马营长走时镇子背后的村庄,又走进一家四合院,进入上房客厅,

    一位微服便装的中年人迎出来打躬作辑,马营长介绍说:“朱先生,这是我们茹师

    长。”朱先生惊愕片刻,作揖还礼之后:“真的劳驾将军了。”俩人没有几句寒暄

    便进入争论:

    “先生,你投十七师我欢迎,但你不能去战场。你留在师部给我和我的军官当

    先生。”

    “我把砚台砸了,毛笔也烧了,现在只有一个目标──中条山。”

    “那地方你去不得。”

    “任啥艰难我都想过了,大不了是死,我就是到中条山寻死去呀!”

    “嗬呀朱先生!你到战场帮不上忙倒给我添上累赘了。我可不能睁眼背你这个

    累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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