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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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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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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成不成景戏的关键在女人。有精明强干的男人遇着个不会理财持家的女人,一

    辈子都过着烂光景;有仁义道德的男人偏配着个粘浆子女人,一辈子在人前头都撑

    不起筒子;更不要说像黑娃拾烂菜帮子一样掇下的那种货色了,黑娃要是有个规矩

    女人肯定不会落到土匪的境地。他给孝义订亲时偏重考虑的是儿子的脾性,得选择

    一个既有教养,而且要稍微活泛一点的女子,意在弥补孝义倔拗的天性。从媒人介

    绍的五六个对象中反复对比鉴别,白嘉轩瞒着媒人托亲措友打听探询,最终定下西

    康村的一个女子。在这个女子用小推车推着她妈到冷先生的中医堂就诊时,白嘉轩

    在内室亲眼观察了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之后,才拍了板,把粮食灌齐,把棉花扎

    成捆交给了媒人。白嘉轩心里十分满意,这是三个儿媳妇最称心最完美的一个。给

    孝文订亲时,主要考虑到家里急需帮人,因而给孝文订下了一个比孝文大两岁的壮

    实女子,但其余备方面很是一般;给孝武订亲,原是冷先生托人提出愿结亲家,他

    已经没有再选择的余地,不过这媳妇还算不大走样顾得住场面,只是不大精灵;只

    有给三儿子孝义订下的这个媳妇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女子。

    正月初三举行的婚礼鼓舞起整个村庄的热情。这是瘟疫结束后第一顶在村巷里

    闪颠的花轿,唢呐奏出的欢乐乐曲冲散了死巷僻角的凄冷,一种令人激荡的生命的

    旋律在每个人心头震响。因为是德高望重的族长儿子完婚,白鹿两姓几乎一户不缺

    都有人来帮忙,鹿子霖成为这场婚礼的当然的执事头。他清明又洒脱,把整个婚礼

    指挥得有条不紊秩序井然,他不时与当执事的男人和帮忙的女人调笑耍逗,笑声显

    示着热烈和轻松。白嘉轩作为主人,不宜指拨任何人,里里外外只能依赖执事头儿

    鹿子霖,他起始就对鹿子霖说:“哥把全套交给你了。”鹿子霖说:“你放心吸水

    烟去!我今日碰到喝一盅的好机会咧!”

    这场婚娶仪式最不寻常的是朱先生偕夫人的到来。朱白氏陪着母亲自赵氏有说

    不完的话题,朱先生被白嘉轩迎接到上房西屋自己的寝室就坐,这两个人坐到一起

    向来没有寒暄,也没有虚于应酬的客套和过分的谦让,一嘬茶水便开始他们想说的

    实事。朱先生不吸烟不喝酒,抿了一口淡茶:“孝文想回原上来。”白嘉轩没有应

    声。

    腊月根上正筹备这场婚事的最后阶段,白孝文曾指使两个保安队兵丁带来了一

    摞银元,并有一封家书,就他将在正月初一回原来给奶奶和父亲拜年,顺便参加三

    弟的婚礼,那一摞银元算是对小弟的一份心意。白嘉轩看罢信又把信瓤装进信封,

    连同那一摞银元一起塞到他的手里说:“谁交给你的,你再交给谁。”即不问两个

    保安队兵丁喝不喝水,更谈不到管饭吃,拄着拐杖走到院子,对着厦屋喝道:“孝

    武送客。”

    白嘉轩吸罢一袋水烟,做出与已无关的神态说:“他回原上由他回嘛!我没挡

    他的路喀!”朱先生不由得自失地笑笑,白嘉轩还是钻了他的话里的空子,因为孝

    文已经分家另过,而他自己的家早已被鹿子霖卖去拆掉了,白孝文在原上根本就没

    有家。朱先生说:“他想回来给你认错,也想给他妈上坟。”白嘉轩这才明白了似

    的悟叹:“噢呀,他是想进我的街门呀?”说着转动一下突出的眼仁装楞卖呆:“

    我不认识他呀!他给我认什么错?”朱先生并不惊奇,这是早就预料得到的磕绊,

    沉稳地说:“你不让孝文回来,说不过去,于理不通。”白嘉轩说:“我早都没有

    这个儿咧!”朱先生说:“可他还是你的儿。他学瞎,不认他于理顺通,他学为好

    人,你再不认就是于理不通。”朱先生说到这儿就适可而止,把回旋的余地给白嘉

    轩去思量,然后站起身来说:“我到村里去转转。”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我

    忘了告诉你,孝文升营长了。”白嘉轩扬起脑愣了一瞬,扭一下脖子使劲地说:“

    他当上皇上也甭想再进我这门。”

    朱先生走出白鹿村,进入冬日淡凄的阳光照耀下的田野,薄薄的上层凝冻了的

    积雪覆盖着田畴,麦苗冻僵变硬的稀疏的叶子从雪层里冒出来。大片大片罂栗的幼

    苗匍匐在垄沟里,覆盖着一层被雨雪浸黄变黑的麦草。生长麦子的沃土照样孕育毒

    药。他再也没有吆一犋杖昝烟苗的凛凛威风了。政府发了加征烟苗税的政令,而不

    再强行禁烟了。烟田税收趣禾田十倍以至几十倍,可以增加县府的银库;百姓初始

    惊恐,随之便划算清里外帐,“土”的价格随着烟苗税的暴涨而翻筋斗斗争的往上

    翻,种烟比种麦仍然有大利可图,种烟的热情不但得不到扼制,反而高涨起来。阴

    历三月,原上已成为罂栗五彩缤纷的花的原野。朱先生踯躅在田间小路上独自悲叹;

    饮鸩止渴!他为自己的无能感到悲哀,看到那大片大片蜷伏在残雪下的烟叶无异于

    看到满地蛰伏的小蛇……

    新婚祥和欢乐和余音绦绕到鸡叫三遍;贪图新媳妇姣美脸蛋子的闹房的小伙子

    们才最后离去,静寂的村巷传播着他们兴犹未尽的狂放的笑声。白嘉轩一家和远路

    未归的至亲无话找话闲磨着时间,等待最后一拨耍媳妇闹新房的人离去。白孝武关

    了街门,把弟弟孝义和刚刚露脸的弟媳唤到上房明厅,点燃了蜡烛。白嘉轩在剑桌

    前的椅子上坐着。孝义上香之后就叩拜祖宗,新媳妇白康氏豁开裙子,随着孝义也

    跪下磕头,优雅的拜叩姿势令所有人动心。白嘉轩照例冷着脸朗诵家训,那是从《

    朱氏家训》里节选下来的一段情粹词章。最后由孝文领着媳妇逐个拜谒家里的每一

    个成员。孝义走到白赵氏的椅子前说:“这是婆。”新媳妇爽甜地叫一声“婆”就

    豁开裙子磕头。白赵氏张着脱落了牙齿的嘴喜不自胜地说:“俺娃磕头的样式好看

    得很。”孝义又站到白嘉轩跟前:“这是咱爸。”新媳妇叫一声“爸”再次表演磕

    头的优美动作。及至给孝武两口分别磕了头,又给滞留家里的亲戚也叩头之后,孝

    武媳妇就请示婆该煮合欢馄钝了。白嘉轩猛然伸出一只手制止了散伙的家人:“快

    去把你三伯请来。”孝武想到自己的疏忽,立即跑去找鹿三,鹿三早已鼾声如雷,

    迷迷瞪瞪穿上衣裤被孝武牵着袖子拉到厅房里,在闪烁的蜡烛前眯睁着眼。孝义说:

    “这是三伯。”新媳妇甜甜地叫声:“三伯”又叩下头去。白嘉轩又一次向家人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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