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白鹿原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162部分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坐着兔娃进了圈场,年轻人生气勃勃的架式谁见了都不能不感动,白嘉轩破例和孩

    子们说了一句笑话:“今日个上阵的全是娃娃兵噢!”孝义和兔娃得到这句稀罕的

    玩笑式奖励更加欢势,俩人很利索地装满一车粪又吆车趟出圈场了。白孝武感到父

    亲此刻心情不错,便决定把晚间要说的事提前说出来,在拄着拐杖踱到粪堆跟前时,

    他拄着镢头对他说:“爸,我想修填族谱。”白嘉轩显然正在专心察看厩粪沤窝熟

    化的程度,没有料及儿子说出来这样重要的事,不由扬起脑袋瞅视儿子一眼,喉咙

    里随之“嗯”了一声。白孝武解释说:“死了那么多人,该当把他们修填到族谱上,

    过年时……”白嘉轩当即赞成:“好。”白孝武进一步阐释更深一层的用意:“做

    这件事八成在稳定活着的人,两成才是祭奠死者。把死者安置到族谱上祭奠一下,

    活人心里也就松泛了——村子里太栖惶了。”白嘉轩注视着儿子的眼睛点了点头,

    补充说:“就是说到此为止。人死了上了族谱就为止了,活人思念死人也该到此为

    止,不能夜夜天天无止的思念死人,再思念啥也不顶了,反倒误了时辰耽搁了行程

    。”白孝武很受鼓舞,这件事无疑做到了父亲心上,得到父亲赞许令他情绪高扬,

    然后说出具体想法:“你得先跟子霖叔招呼一声,我是晚辈不好跟人家说这事。”

    白嘉轩纠正说:“你去跟他说。这不是咱们家跟他家两家说这事,这是跟他说族里

    的大事,他不能计较你的辈份儿。”白孝武接受了父亲的话更觉气壮,继续说出深

    思熟虑的举措:“我想把这个仪式搞得隆重一点。好把众人的心口烘热,把村子里

    栖栖惶惶的灰败气氛扫掉。白嘉轩把拐杖插进粪堆赞赏这种考虑:“行啊,你会想

    事也会执事了!”

    白孝武连着两个晚上到鹿子霖家去,都未能见着人,第三天晌午,索性走进鹿

    子霖供职的保障所,看见鹿子霖正和田福贤低声说着话,从他们和他打招呼里有点

    僵硬的神色和同样的僵硬的语气判断,俩人可能正在说着起码不想让第三人听到的

    隐秘的事,他不在意的坐下之后就敞明来意。鹿子霖听了似乎有点丧气:“噢噢,

    你说修填族谱这事,你跟你爸主持着办了就是了。”白孝武觉得受到轻视:“一天

    开启神轴儿的大祭仪,你得到位呀?”鹿子霖毫无兴趣也缺乏热情,平淡地说:“

    算了,我就不参加了,保障所近日事多。”白孝武也不再恳求就告别了,临出门时

    谦虚地说:“我要是哪儿弄出差错惹下麻烦,你可得及时指教。”鹿子霖不在乎地

    摆摆手送走孝武,转过身走回原来的椅子,不等坐下就对田福贤说:“白嘉轩这人

    一天就爱弄这些事,而今把儿子也教会了,过来过去就是在祠堂里弄事!”田福贤

    进一步借着鹿子霖嘲笑的口气加重嘲笑:“一族之长嘛,除了祠堂还能弄啥呢?他

    知道祠堂外头的世事吗?这人”俩人随之继续被白孝武打断了谈话。

    鹿子霖许久以来就陷入一种精神危机当中。县长在白鹿原被公开枪毙震撼了原

    上的男女老少,包括田福贤都惊诧得大声慨叹:“我的天啊!怪道这原上的共匪剿

    不净挖不断根,县长原来是个共匪头子嘛!”鹿子霖作为乡约参与了这场前所未有

    的杀人组织工作,按县上的布置,把本保障所所辖各个村庄的男女,按照甲的组织

    一律排列前往杀场,观看县保安队枪毙共匪县长的现场实景。杀场选择在白鹿镇南

    面的小学校旁边,从东原西原南原北原各个村子集合到这里的人被严格限制在用白

    灰划定的区限以内,白鹿仓的保丁们负责维持秩序。小学校周围的围墙下和大门口,

    由县保安队的保丁们荷枪实弹监卫着,把那些企图窜到墙根下拉屎拉尿的村民赶吆

    远离围墙。鹿子霖站在白鹿保障所辖属的村民的队列前头,清楚地看见了全过程:

    两列全副武装的保丁们端着枪走出学校大门,押在中间被五花大梆着的穿中山装的

    人就是郝县长:背脊上插着一个纸牌,两臂被两个保丁挟持着走了过来。全县的头

    头脑脑包括各他的总乡约都坐在临时摆置的主席台上,岳维山坐在正中间。两列保

    丁作扇形分开,郝县长被押到主席台下,他已经直不起筒子,脑袋低溜下去,双腿

    弯着无法站立,全凭着两保丁从两边提夹着。鹿子霖最初从小学校门口瞥见郝县长

    的一瞬间,眼前出现了一个幻觉,那被麻捆缚的人不是郝县长,而是儿子鹿兆鹏。

    随后县保安队长和法院院长的讲话,他一概听不进去,岳维山最后讲话也是一个字

    都听不进耳朵。鹿子霖的耳朵里呼呼呼刮着狂风,响成一片,不由自主地在心里猜

    估:郝县长站立不住究竟是吓软了,还是腿断了腰折了直不起筒子?说吓软了不见

    脚颤抖,说被打残了又看不见伤势。最后执行枪决命令时,郝县长被跑动着的保丁

    拖到了围墙根下,鹿子霖看见郝县长拖在地上的双腿有一只脚尖竟然朝后翘着,他

    才弄明白双腿肯定打断了骨头。一排保丁端着枪瞄住五六步远的跪伏在地上的郝县

    长,然后扣枪码子。枪声很大,却没有村民们企望的惊险。鹿子霖在杂乱的枪声里

    又一次出现幻觉,那个被乱枪击中而毫无反应甚至连一声呻吟也没有的人,不是郝

    县长,而是儿子兆鹏。

    散场之后,凡乡约以上的官员被集中到学校一间教室里,岳维山对他们进行训

    话:“我首先向诸位检讨我的失职,共匪头子郝跟我住一个县府院子,低头不见抬

    头见,他能在我眼皮底下稳做好几年县长,可见我麻痹到什么程度。诸位以我为鉴,

    认真自省是否也是麻痹大意?我们滋水县在全省是共匪作乱甚烈的地区,白鹿原又

    是本县的红窝子。本县的头一个共匪就出在白鹿原上,共匪的第一个支训还是先在

    这原上成立的……郝作为本县的匪首根子已被除,我们务必趁其慌乱之机搜挖那些

    毛毛根,一定在要本原乃至全县一举廓清共匪……”鹿子霖耳朵里还在断断续续刮

    着呼隆隆响的风声,总是猜疑岳维山瞅着他的眼神和瞅着别人的眼神迥然不同,及

    至散会后这预感终于被证实,田福贤截住已距出教室门坎的他说:“岳书记要跟你

    谈话。”

    谈话的地点改换到校长的小屋子。校长殷勤谨慎地给每人倒下一杯茶后知趣地

    走开了。屋子里只有田福贤作陪。岳维山直言不讳地对鹿子霖说:“你设法帮助我

    找找鹿兆鹏。”鹿子霖脑子里轰然一声,急忙分辩:“好多年出没和他照过面,上

    哪儿找去?”岳维山瞅着他涨红的脸用手势抑止住他,说:“你拭见他或者偶尔得

    到他的消息,你给他说,我期待他回滋水跟我共事,我俩合作过一次还合得来。给

    他说明叫响,我请他回滋水来做县长,把他的才学本事用到本县乡民的利益上头。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