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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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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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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灵以惋惜的口吻谢绝了哥哥邀她去认新嫂,说她今晚必须赶回省城,明天

    早晨要给学生上课,再晚就搭不上进城的牛车了。这样的理由不容变通,白孝文只

    好应允,热情诚挚地叮嘱妹妹得空儿就回县城来,甚至以玩笑的口吻和妹妹结成联

    盟:“你跟哥一样,都是有家难归哦!咱们就相依为命咯!”

    白灵坐上回城的牛车舒出一口气来,“碍得大姑父的面子我不好出手!”耳际

    蓦然回响着这句显示着职业特点和个性特征的用语……白灵现在几乎是迫不及待地

    想要见到兆鹏,问他在一千大洋的悬赏者岳维山和“不好出手”的白孝文当面,究

    竟是怎么逃脱的?牛车粗大体重的木头轮子悠悠滚动着,在坑坑洼洼的土石大路上

    颠出吭喳吭噔的响声,轮轴磨出单调尖锐的吱嘎吱嘎的叫声,渐渐远离了灰败破落

    的县城,进入滋水川道倒显出田园的生气,一轮硕大的太阳正好托在白鹿原西部的

    平顶上,恰如一只滗去了蛋清的大蛋黄。白灵双手掬着膝头,瞅着对面陡峭的原坡,

    顶面上平整开阔的白鹿原,其底部却是这样的残破丑陋……

    从原顶到坡根的河川,整个原顶自上而下从东到西摆列着一条条沟壑和一座座

    峁梁,每条又大又深的沟壑统进几条十几条小沟,大沟和小沟之间被分割出一座或

    十几座峁梁,看去如同一具剥撕了皮肉的人体骨骼、血液当然早已流尽枯竭了,一

    座座峁梁千姿百态奇形怪状,有的像展翅翱翔的苍鹰,有的像平滑的鸽子;有的像

    昂首疾驰的野马,有的像静卧倒嚼的老牛;有的酷似巍巍独立的雄狮,有的恰如一

    只匍伏着疥蛙……它们其实重像是嵌镶在原坡表层的一事副动物的标本,只有皮毛

    只具形态而失丢了生命活力。峁梁上隐约可见田堰层叠的庄稼地。沟壑里有一株株

    一丛丛不成气候的灌木,点缀出一抹绿色,渲染着一缕的珍贵的生机。这儿那儿坐

    落着一个个很小的村庄,稠密的树木的绿盖无一例外地成为村庄的标志。没有谁说

    得清坡沟里居民们的如祖,何朝何代开始踏进人类的社会,是本地土著还是从草株

    戈壁迁徙而来的杂胡?抑或是土著与杂原互相融化的结果……“碍着大姑父的面子

    我不好出手!”哥哥孝文的残忍狰狞,被职业习惯磨成平淡时得意和轻俏。当时应

    该给他一个嘴巴,看他还会用那种口吻说那种职业用语不?革命现在到了危急关头,

    报纸上隔不了几天就发布一条抓获党的大小负责人的消息。三十六军的溃灭和姜政

    委的叛变是粹不及防的灭顶之灾。兆鹏半年前临走时只告诉她一句:有一个段老师

    和你接头。直到报纸上登出三十六军被歼的重大消息时,她才知道鹿兆鹏半年前去

    了三十六军。段老师之后又来了一位薛老师,说他从今往后和她联系,因为段老师

    被抓捕了;前不久又有黄先生来和她接头,说薛老师也被当局抓捕和段老师一起被

    装进麻袋投进枯井。黄老师说,小白你所以还安全无虞,正好证明段、薛两位老师

    堪称真正的老师。白灵脑子里只剩下两只装着段老师的麻袋,七尺汉子塞进三尺长

    的麻袋扎紧袋口,被人拽着拖着扔进干枯的深井的逼真情景。她当时听罢哑然无语,

    最初的惊恐很快地转化为无可比拟的愤怒。她对黄先生冷笑着说:“多亏你给我说

    明了这个消息,临到我被装麻袋时我就不惧怕了。”后来她一再重现段、薛两位老

    师被装进麻袋扔进枯井的情景;她从来没有经过活人被装进麻袋和投进枯井的情景,

    却居然能够把那捉情景想象得那么逼真,那么难忘。白灵觉得正是在黄先生说出那

    种情景的那一刻里,最终使她成熟了,也看轻了自己;死了不算什么;一个对异党

    实施如此惨无人寰的杀戮手段的政权,你对它如若产生一丝一毫的幻想都是可耻的,

    你就应该或者说活该被装进麻袋投进枯井;必须推翻它,打倒它,消灭它,而不需

    要再和它讲什么条件;她现在才能切迫地理解义无反顾和视死如归这两个成语的生

    动之处。

    黄先生隔了好久才第二次与她接头。在这段时间隔里,她几乎天天都担心黄先

    生也被装进麻袋摞人古城某一眼枯井,这个创造过鼎盛辉煌的历史的古城,现在保

    存着一圈残破不堪却基本完整的城墙,数以百计的小巷道和逐年增多的枯干了的井,

    为古城的当权者杀戮一切反对派提供发方便,既节约了子弹又不留下血迹,自然不

    会给古城居民以至整个社会造成当局残忍的印象。黄先生这次来更显得心沉重:

    “党组织这回遭到的破坏是太惨重了。”白灵忍不住溢出泪来:“你好久不来,我

    瞎想着……你大概也给……摞进枯井……”黄先生苦笑一下:“这很难避免。我现

    在给腰里勒着一条红丝带,将来胜利了,你们挖掏同志们的尸骨时,可以辨认出我

    来。”白灵破涕笑了:“我用丝绸剪一只白鹿缝到衬衫上,你将来也好辨出我……”

    黄先生随后就指派她到滋水县来给郝县长送信……

    大蛋黄似的太阳觉落到白鹿原西边的原坡下去了,滋水川道里呈现一种不见阳

    光的清亮,水气和暮霭便悄然从河川弥漫起来。白鹿!一只雪白的小鹿的原坡支离

    破碎的沟壑峁梁上跃闪了一下,白灵沉浸在浮想联翩之中………

    她进入教会女子学校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的名字——上帝时,就同时想起了白

    鹿。上帝其实就是白鹿,妈妈的白鹿。奶奶坐在炕上,头顶的木楼上挂着一撮淡褐

    色的麻丝丝。奶奶抽下一根麻丝子加进手中正在拧着绳子里,左手提起那只小拨架,

    右手使劲一拨,紫红溜光的枣木拨架儿啪啦啦啦转成一个圆圈,奶奶就讲起她的白

    鹿来。那是一只连鹿角都是白色的鹿,白得像雪,蹦着跳着,又像是飞着飘着,黄

    色的麦苗眨眼变成绿油油的壮苗了。浑水变成清水了,跛子不跛,瞎子眼亮了,秃

    子长出黑溜溜的头发了,丑女子变得桃花骨朵一样水灵好看了……她冷不丁问奶奶:

    白鹿是大脚还是小脚?白鹿她妈给白鹿缠不缠脚?白鹿脚给缠住了蹦不起来飞不起

    来咋办?奶奶的嘴就努得像一颗干枣,禁斥她不许乱说乱问……

    教会女子学校的先生像是一个模子铸出来的,一律的女人,一律的穿着,连行

    为举止说话腔调都是一律的,只有模样的宽窄胖瘦黑白的差异;脸上的表情却同样

    是一律的,没有大悲大喜,没有慷慨激越,没有软溃无力,更没有暴戾烦躁,永远

    都是不恼不怒,不喜不悲,不急不躁,不爱不恨,不忧不虑的平和神色。经过多年

    训育的高年级女生也就修炼成这份习性的德行。古城的各级行政官员军职官长和商

    贾大亨等等上流社会的人们,都喜愿到这所女子学校来选择夫人或纳一个小妾,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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