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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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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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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秋粮了。苍天对生灵施行了残暴之后又显示出柔肠,连着下了两三场透雨,所有

    秋粮田禾都呼啦啦长高了“扬花了、孕穗结荚了,原上再不复现往年里这个时月扎

    翻土地吆喝号子的雄浑壮观的景象。所有土地被秋庄稼苫着,农人们无法踏进田地

    就在村巷荫下乘凉,农闲时月的悠闲里便生出异事,有人忽然忆及朱先生赈济救命

    的恩德而发动大家纷纷捐款,敲锣打鼓一块刻着“功德无量”的牌匾送到书院来。

    朱先生听到钢鼓和茺响走出大门,弄清了原委就发了一通脾气:“你们刚刚吃上嫩

    包谷糊汤就瞎折腾!兴师动众槁这些华而不实的事图的啥?再说赈济粮是上头拨下

    的,不是我家的,我不过是粮食分发下去,我有何德敢受此恭维?”说罢关了大门

    再不出来、那些人突然改变了主意,抬着金匾敲着锣鼓赶往朱先生的故里朱家泛去

    了。朱先生的儿子不胜荣光热情接待,把匾额端端正正挂到门楼上方。接着又有几

    个村子效法起来,朱先生家门口隔几天便潮起一次庙会,而且大有继续下去的势头。

    朱先生闻讯后赶回老家,制止了儿子们的愚蠢行为,把挂在屋里屋外的大小金字牌

    匾统统卸下来,塞到储存柴禾的烂窑里去。

    这件事多少干扰了朱先生清理赈灾帐目的工作,拖延了几天才接着一摞明细帐

    簿走进郝县长的办公房。郝县长接过那一摞帐簿很激动:“这真是‘有口皆牌’!”

    当即与朱先生商定时日,要为他以及参与救灾的诸位先生设宴洗尘;朱先生避而不

    答转身就告辞了,走到门前说:“如若发现帐目上有疑问尽管追查,朱某绝不忌讳。

    ”郝县长拉着推着又把朱先生拽进门来说:“我还有话跟你说。”朱先生坐下来。

    郝县长说:“年馑已过,人心稳住了。县府新添国民教育科,我想请先生出山。”

    朱先生听了一笑,说:”你不知道我这个人不成器,做点文墨文字的事还可以滥竿

    充数,一当起官来自个心里先怯得惶惶,日里不能食夜里不得眠。生就的雀儿头戴

    不起王冠——你饶了我吧!”郝县长根本不信:“这话不实。单是这次赈灾,先生

    所作所为无论朝野有口皆碑。卑职以为滋水不乏有识之士,当今最短缺的却是清廉

    的人。”朱先生依然不为所动,摇摇头轻淡地申述说:“我一生不勉强人,人也不

    经勉强我,勉强的事是做不好的。”说着又站起来告辞。郝县长再开不得口,钦服

    而不无遗憾地陪朱先生出门,又提出开头的话来:“那……你还是择空儿抽一天时

    间咱们聚聚,我也好代饥民向诸位先生说一句谢承的话呀?”朱先生笑着却很果断:

    “不必了。你有这心意,把那笔款子籴成粮食,分给街头路口的那些乞丐吧!他们

    的年馑还没过哩!”

    县志编纂进入最费神的阶段,在一一找出前人所编几种版本的疑问和寥误之后,

    现在就要进行严格的考证,关于本县历史沿革需要大量查阅史料典籍,有关风土人

    情以及物产特产要到四乡去踏访询问,有关历朝百代本县所出的达官名流、文才武

    将、忠臣义士的生平简历需得考证,还有数以百计的烈女节妇的生卒年月和扼要事

    迹的查核,这么庞杂的事项都得由诸位先生分头去做。顶麻烦的是对本县山川岭原

    地貌的核查,一沟一峪,一峰一溪都得勘测,而这样的专门技能的测工得到省城去

    请。朱先生亲自出马到西安,请来了一主二副三位测工,又雇来三位年轻农人帮他

    们背行李扛测具,就开始钻山巡河去工作了……朱先生决计编出一部最翔实最准确

    的可资信赖的新县志,那无疑是滋水县的一部百科全书。大饥馑的恐怖在乡村里渐

    渐成为往事被活着的人回忆,朱先生偶然在睡梦里再现舍饭场上万人拥挤的情景,

    像是一群饿极的狼争夺一头仔猪,有时在捉筷端碗时眼前猛然现出被热粥烫得满脸

    水泡的女人的脸,影响他的食欲……尽管如此,毕竟只是一种阴影,他对县志的编

    纂工作更加专注了。

    白灵的不期而至使朱先生又惊诧又喜悦。朱先生在后院吃罢午饭走到前院去阅

    稿,看见迎面走来了一位风姿绰约的女洋学生,齐耳的短发乌黑发亮,上穿一件月

    白色的短袖衫,下穿一条白色的折叠裙,一双圆口青布鞋,齐眉的刘海下是一双圆

    圆的眼睛,笑着叫了一声“姑父”。朱先生说:“灵灵呀?你不叫姑父,姑父真不

    敢认你咧!”朱先生领着白灵折身又走到后院来,悄悄暗示说:“你先甭叫姑妈,

    看你姑妈能认得你不?”说着抢先一步跷上台阶:”有客人来了。”朱白氏掀开竹

    帘站在台阶上,拘谨温厚地招呼说:“请屋里坐。”举步和神态和接待一切朱先生

    的崇拜者一样。朱先生又说:“这是从省城来的贵客。”朱白氏仍然温谦地笑笑:

    “哪儿来的都一样,请屋里用茶。”白灵大叫一声:“姑妈,你真的认不得我咧?”

    说着跳上台阶,抱住朱白氏的肩头。朱白氏惊得合不拢嘴:“噢呀灵灵呀……”

    坐下来以后,朱白氏抓着灵灵的胳膊一直不松手,温柔敦厚的性情也发生变异,

    连着询问侄女在哪儿住,在哪儿吃,在哪儿念书等等惦念的事。朱先生端坐在一边

    插不上话,对着白灵的眼睛瞅了又瞅,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有点突出,尽管不像他

    爸白嘉轩那么突出,但仍然显示着白家人眼球外凸的特征;这种眼睛首先给人一种

    厉害的感觉,有某种天然的凛凛傲气;这种傲气对于统帅,对于武将,乃至对于一

    家之主的家长来说是宝贵的难得的,而对于任何阶层的女人来说,就未必是吉祥了;

    白灵的眼晴有一缕傲气,却不像父也不像兄那样外露,而是作为聪意灵秀的底气支

    撑主宰着那双眸子,于是就和单纯的美女或一切俗气的女人显示出差异来;纺线车

    下,织布机上,锅前灶后,无论如何窝不住这一双眼睛,整个白鹿原上恐怕再也找

    不到这种眼睛的女子了。朱先生在心中这样想着,忽而浮出第一次看见妻子朱白氏

    的眼睛的情景——

    那天在涝池边上帮母亲白赵氏淘布。春天织成的白布搁到夏天,打下核桃捶下

    青皮,再摊到石碾上碾轧成糊涂,然后和白布一起装进瓷沤窝起来;五至七天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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