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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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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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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医堂,腋下夹着一瓶太白酒。进屋后鹿子霖把酒瓶往桌上一蹲,顺手从头上扯下

    孝布挂到土墙的木撅上,大声憨气地慨叹起来:“先生哥,你看邪不邪?老先生一

    入土,我那个院子一下就空了!空得我一进街门就栖惶得坐不住。仿黑咱弟兄们喝

    一盅。”冷先生很能体味鹿子霖的心情当即让相公尽快弄出三四样下酒菜来,一盘

    凉黄瓜,一盘炒鸡蛋,一盘炒莴笋,一盘油炸花生米,冷先生喝酒就跟喝凉水的感

    觉和效果一样,喝任何名酒尝不出香味,喝再多也从来不见脸红脸黄更不会见醉,

    他看着旁人喝得那么有滋味醉得丑态百出往往觉得莫名其妙。鹿子霖嗜酒成性,高

    兴时喝郁闷时喝冷甚了喝热过了喝,干好事要喝干坏事要喝,进小娥的窑洞之前必

    须喝酒以壮行;他喝酒不悦意独个品饮,必须得有一伙酒起码得有一个人陪着,一

    边偏着笑着喊着,顶痛快的是猜拳行令吵得人仰马翻,渐渐进入苦不觉乐的飘飘摇

    摇的轻松境界。“先生哥啊,我有一句为难的话……”鹿子霖眼睛里开始泛出酒的

    气韵,“思来想去还是跟你说了好!”冷先生没有说话,从桌上捉住酒杯邀酒,鼓

    励鹿子霖尽快说出他想说的话。鹿子霖仰脖灌下一盅酒,口腔里大声嘘叹着说:

    “我听到一句闲话,说是孝文跟窑里那个货这这了那了……”冷先生不由一惊,原

    想鹿子霖可能要谈及他们之间的事,鹿兆鹏拒不归家的抗婚行动早已掩盖不住,处

    境最为尴尬的其实是这桩婚事双方的父亲,他和他。鹿子霖多次向他表示过深深的

    歉意,一次又一次给他表示将要采取的制服儿子的举措……是不是又要采取新的手

    段了?万万料想不到,却是孝文和黑娃女人间发生了什么纠葛。冷先生断然地说:

    “兄弟你这话说给鬼鬼都不信。”鹿子霖大幅度地连连点着头:“对对对!我刚听

    到这话不仅不信,顺手就煽了给我报告这件事人的一个嘴巴!我说‘孝文要跟她有

    这号事,那庙里的泥神神也会跟她有这件事了。那人挨了嘴巴跑了,可接着又有俩

    人来报告,说得有鼻子有眼,全说是他们亲眼撞见孝文进出那货的窑,一个说他晚

    上寻猪撞见孝文进窑,一个说他半夜从亲戚家回来瞅见孝文溜出窑来,俩人不是一

    天晚上见的。你说信下信不下?我还能再煽这俩人的嘴巴子吗?”冷先生说:“这

    事若是属实,那比土匪砸断腰还要厉害,这是要嘉轩的命哩!”鹿子霖说:“我打

    发那俩人报告的人出门时,一人还是给了一嘴巴先封住口:不准胡说!我想我给嘉

    轩不好说这话,嘉轩哥心里头不见得我清白:可这事不告知嘉轩哥又不行,日后事

    情烂包了嘉轩哥又怨我对他瞒瞒盖盖;我思来想去只有你来说这话,咱们谁都不想

    看着白家出丑……他跟你是亲我跟你更早就是了,盼着大家都光光堂堂……”

    冷先生第二天照旧去给嘉轩敷药,看着忍着痛仍然做出平静神态的亲家,又想

    起前一晚自己的判断:嘉轩能挨得起土匪拦腰一击,绝对招架不住那个传言的打击。

    冷先生心里十分难过十分痛苦,脸上依然着永不改易的冷色调,象往昔一样连安慰

    的话也不说一句只顾精心治疗。过了难耐的三伏又过了淫雨绵绵的秋天,当白嘉轩

    腰伤治愈重新出现在白鹿村街巷里的时候,埋在他心底的那句可怕的传言等到了出

    世的时日.他为如何把这句话传给嘉轩而伤透了脑子。似乎从来也没有过为说一句

    话而如此费心的情况……

    冷先生瞅着佝偻在椅子的上白嘉轩说:“兄弟,我看人到世上来没有享福的尽

    是受苦的,穷汉有穷汉的苦楚,富汉有富汉的苦楚,皇帝贵人也是有难言的苦楚。

    这是人出世时带来的。你看,个个人都是哇哇大哭着来这世上,没听说哪个人落地

    头一声不是哭是笑。咋哩?人都不愿意到世上来,世上大苦情了,不及在天上清静

    悠闲,天爷就一脚把人蹬下来……既是人到世上来注定要受苦,明白人不论遇见啥

    样的灾苦都能想得开……”冷先生一次说下这么多连他自己也颇惊诧。白嘉轩说:

    “得先把事情弄清白。不管是真是假,都不能当闲话听。这是啥闲话?杀人的闲话

    !”

    白嘉轩佝偻着腰走过白鹿镇的街道,又转折上进入白鹿村的丁字路,脚下已经

    积下一层厚厚的雪,嚓嚓嚓响着,背抄着腰上的手和脖子感到雪花融化的冰冷,天

    上的雪还在下着。进入四合院的街门时,他对如何对待冷先生透露给他的闲话已经

    纲目明晰,处置这事并不复杂,不需要向任何人打听讯问,要是没有结果可能更糟。

    他相信只要若无其事而暗里留心观察一下孝文的举动就会一目了然。他做出什么事

    也不曾发生的随意的样子问:“孝文睡了?”仙草也不在意他说:“给老六家说和

    去了。”

    白嘉轩胸膛里怦然心动,觉得有一股滚烫的东西冲上脑顶,得悉这件事非同小

    可的闲话所激起的震惊和愤怒,现在才变得不可压仰,归来时想好了的处置这件事

    的纲目和步骤全部作废了。他把解开的第一只裤脚带儿重新扎好,从门背后抓起仙

    草由柴火棚子里拣回的拐杖,强烈地预知到拐杖的重要用场。出门时,他没有忘记

    掩盖此时出门的真实目的:“老六的那几个后人难说话。老六让我去镇镇邪,我差

    点忘了……”他跷出门坎就跨出通向又一次灾难的一步。

    白嘉轩来到白老六家的门口就僵住了。老六家狭窄的庄基上撑立着一排四间破

    旧的厦屋,没有围墙没有栅栏是个敞风院子,一切全都一目了然,四间厦屋安着的

    四合门板全都关死了,不见灯火不见响动,白老六滚雪一样的鼾声从南边那间厦屋

    冲出来,在敞风院子里起伏。白嘉轩在那一刻浑身有一种瘫软的感觉。他走出老六

    家的敞风院子,似乎有一千双手推着他疾步走上村子东头的慢坡,瞅见了那孔平时

    连正眼瞧一眼的兴致也没有的窑洞:想到把他逼到这个龌龊角落来干捉奸这种龌龊

    事的儿子,胸膛里的愤怒和悲哀搅和得他痛苦不堪;他从慢道跨上窑院的平场,两

    条腿失控地抖颤起来;他走到糊着一层黑麻纸的窑窗跟前,就听见了里头悄声低语

    着的狎呢声息;白嘉轩在那一瞬间走到了生命的未日走到终点猛然狗似的朝前一纵,

    一脚踏到窗洞的门板上,咣当一声,自己同时也栽倒了。咣当的响声无异于一声雪

    夜的雪鸣,把温暖的窑洞里火炕上的柔情蜜意震荡殆尽。孝文完全瘫痪,躺在炕上

    动弹不了,全身的筋骨裂碎断折,只剩一身撑不起杆子的皮肉。那一声炸雪响过便

    复归静寂。小娥从炕上溜下来,撅着光光的尻子贴着门缝往外瞧,朦胧的雪光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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