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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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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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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镢捉犁的,而是玩枪的角色,好多老兵练厂多年瞄准射击的动作要领仍然常常脱靶,

    可他无论长枪短枪尤其是短枪,部能玩得随心所欲。他的干练与机敏似乎是与生俱

    来,又带着某些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白的神秘色彩。有一次习旅长正对全体官兵训话,

    四个贴身卫士站在习旅长左右,黑娃和警卫排的其余卫士站在前排,从各种角度封

    住了可能射向习旅长的路径。黑娃突然预感到要发生什么事了,那种感觉像绳索一

    样越勒越紧,不是眼睛而是脑袋里头突然闪现出一根黑色的枪管,他猛然拔地而起,

    纵身一跃,像豹子一样迅疾地扑上去把习旅长压倒在地,几乎同时听到了一声枪响。

    站在习旅长左右面对着台下的四个卫士还愣呆在原地。子弹擦着黑娃的左肩拉开了

    皮肉,习旅长安全无恙。那个谋杀的士兵已经被打翻在地,随之被愤怒的士兵携溜

    到台上,当下就招出了他当刺客放黑枪的由来。“放开他!让他走。”习旅长说,

    “你回去告诉我大哥,别脸皮太薄,别抹不下脸来剿灭我,派你这号饭桶蒸馍笼子

    来放黑枪成不了事,即就成了事也太龌龊了嘛!”

    习旅长和冯司令是结拜兄弟,他们是在莫斯科学习军事指挥时结拜的。冯司令

    发表投蒋反共以前以后,都没有忘记说服习旅长继续与他结盟。习旅是省内乃至西

    北唯一一支由共产党人按自己的思想和建制领导的正规军,现在扼守在古关道口,

    为刚刚转入地下的共产党保住了一条通道。黑娃随之就被习旅长调为贴身卫士。习

    旅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他说:“调你来保卫我责任重大,你明白吗?我习某并不重

    要,死一个死十个都不重要。可在眼下这要紧弦上我很重要,千万不能给人拿黑枪

    打了。没我了就没有习旅了,没习旅了,共产党就彻底成了空拳头干急没办法了。

    冯司令派人朝我打黑枪,不是我跟冯司令人缘不好,是他要我改姓共为姓国我不改,

    你、明、白吗?,黑娃一下子心血来潮:“黑娃明白!旅长你放心,我有三只眼!”

    习旅长畅快地大笑着拍了一下黑娃的肩膀。

    习旅长待黑娃情同手足。一个重大的军事行动基本决定,部队将要撤离滋水县

    的古关道口进入渭河边上的时候,习旅长对黑娃说:“青黄不接时月,你回去安置

    一下,也看看媳妇。”黑娃借机向习旅长请求,让白鹿原和他一起投奔习旅的四个

    弟兄也能回家一趟,习旅长点头同意了。黑娃一行五人全换上了便装,装作结伙出

    门揽活的庄稼汉,赶天擦黑时上了白鹿原。五人分道走向各自的村庄,约定在贺家

    坊贺老大的坟墓上集合。

    黑娃走进白鹿村正值夜深人静,树园子里传出狼猫和咪猫思春的难听的叫声。

    黑娃敲响了窑洞的门板。小娥张皇惊咋的声音黑娃一听就心软了。他把嘴贴着门缝

    说:“甭害怕甭害怕,我的亲蛋蛋儿!你哥黑娃……”小娥猛然拉开门闩,把一身

    热气的光身子扑到他怀里,哇地一声哭了。不期而至的欢愉几乎承受不住,小娥趴

    在黑娃怀里哭诉鹿子霖田福贤把她吊上杆顶的痛楚;又惊慌失措地拼打火石点亮油

    灯,让黑娃看她胳膊上手腕上被绳索勒破的疤痕:突然又噗地一声吹灭油灯,惊恐

    万状地诅咒自己太马虎了,点灯无异于给田福贤的民团团丁们引路,说着就把黑娃

    往窑门外头推揉:“快走快跑!逮住你你就没命咧!”黑娃猛然用力把小娥揽人怀

    里,用一只手从背后关了门,再把光溜溜的小娥抱到炕上塞进被窝,说:“啥事都

    甭说了,我都知道了。”他在小娥的枕头边坐下来:“他们逮不住我,你放心,光

    是让你在屋受栖惶……”小娥又哇地一声哭了,从被窝里跃起来抱住黑娃的脖子:

    “黑娃哥呀,要是不闹农协,咱们像先前那样安安宁宁过日子,吃糠咽菜我都高兴。

    而今把人家惹恼了逗急了容不下咱们了,往后可怎么过呀?你躲到啥时候为止哩?”

    黑娃说:“甭吃后悔药,甭说后悔话。我在外头熬活挣钱,过一些时月给你送钱回

    来,总有扳倒田福贤的日子,我还要把他压到铡刀底下……”窗外传来鸡啼,黑娃

    脱了衣服溜进被窝,把在被子外头冻得冰凉抖嗦的小娥搂抱得紧紧的,劫难中的欢

    愉隐含着苦涩,虽然情渴急烈,却没有酣畅淋漓。当窑门外的鸡窝里再次传来鸡啼

    的声音,黑娃就从小娥死劲的箍抱里挣脱出来,穿好衣服,把一摞银元塞到她手里。

    黑娃赶到贺家坊村北的一堆黑森森枳树坟园前学了一声狗叫,枳树那边也起了

    一声狗的叫声相呼应,已有三人先到,只差一位弟兄了。四个人隐伏在帜树坟园的

    四个方向,终于等了最后一个弟兄,在埋着贺老大被蹾碎了骨头的尸首的坟墓前跪

    下来,黑娃把一绺事先写好的引魂幡挂到枳树枝上,枳树枝上的尖刺扎破了手指,

    一滴鲜血浸润到写着“铡田福贤以祭英灵——农协五弟兄”的白麻纸条上。不敢点

    蜡不敢焚香更不敢烧纸,五个人递传着把一瓶烧酒奠在坟头,叩首长拜之后就离。

    了。一个弟兄说:“田福贤明日又要忙活了。”黑娃说:“挠一挠田福贤的脚心,

    叫他也甭睡得太安逸了!”

    “这是吓我哩!”田福贤看了看白麻纸上的字随手丢到桌子上说,“他们要是

    有本事杀我,早把我都杀了。”

    挂在枳树枝上的引魂幡子是贺家访一个早起拾粪的老汉发现的,贺耀祖揣着它

    亲自来见田福贤。田福贤平淡的反映让贺耀祖觉得沮丧:“福贤,你千万千万可别

    掉以轻心。斩草除根除恶务尽。黑娃那一伙逃了躲了贼心可没死哇!”田福贤依然

    雍容大度的说:“叔,你的话都对这哩!黑娃这一帮子死狗赖娃全是共产党煽呼起

    来的,共产党兴火了他们就张狂了,共产党败火了他们也就塌火了。”送走了贺耀

    祖,田福贤就对民团团长下令,把团丁分成四路到各个村子去,把黑娃三十六弟兄

    的家属带到白鹿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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