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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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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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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命令。田总乡约,你愿意继续当总乡约我们欢迎,不愿意干你回家给老婆去抱娃,

    我们另找一个人就是了。”田福贤既不折气为他们卖命又不甘心就此下台。杨排长

    说:“你们的县长已经降服本部,愿意为刘军长效力。”田福贤随之说:“杨排长

    屋里坐,坐下好说话。”

    白嘉轩和鹿三以及孝文正在锄头遍棉花,鹿子霖急匆匆跑到地头叫他回村里去

    敲锣,把衬民召集到祠堂外的大场上,杨排长领着士兵征粮来了白嘉轩说:“我不

    敲。”说罢转身重新回到自己锄草的棉苗垄行里,蹲下身用小铁锄锄起草来了。鹿

    子霖急了就跑迸棉花地,蹲在白嘉轩旁边求告:“嘉轩哥你不敢硬碰,那一杆子兵

    都背着快枪我也是给人家枪架在脖子上逼来的。”白嘉轩仍然手不停锄:“我知道

    你是被逼的,田福贤也是被逼着干的。可百姓只纳皇粮,自古这样。旁的粮不纳。

    这个锣我不敲。”

    鹿子霖回村子里去了。田福贤接着跑来了,大声憨气他说:“嘉轩你咋瓜咧?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杆于河内蛋儿全是些饿狼二球,杀人连眼都不眨。你是个明白

    人咋能硬顶硬碰自己吃亏?”白嘉轩说:“亏心事不能做,没道理的锣不能敲。就

    这话。”正说着,鹿子霖领着杨排长和三四个士兵走到棉花地里来了。杨排长问:

    “你是白鹿村的官人?叫白嘉轩是不是?"白嘉轩手里提着小锄,点点头。杨排长说:

    “回去敲锣,召集人到祠堂门口。”白嘉轩说:“村民的粮食我不管,这锣我不能

    敲。你们谁要敲谁去取锣。”白嘉轩从腰里摸出一个黄铜钩圈的钥匙,递给杨排长。

    杨排长用乌黑的枪管把白嘉轩的手拨开说:“马上回村给我敲锣。你再敢说半个不

    字,老子就打断你的腿,叫你爬着给我敲。”说着就拉开枪栓,推上子弹:“你是

    不是想尝尝洋花生的味儿了?”鹿三劝嘉轩。儿子孝文也劝。鹿子霖也劝。田福贤

    赔着笑脸劝杨排长息怒。鹿子霖鹿三和孝文推着拉着白嘉轩回村里去了。杨排长和

    他的士兵跟着。

    白嘉轩敲了锣。白鹿村的男女老幼都被吆喝到祠堂门外的大场上。杨排长讲了

    话,征粮的规矩是一亩一斗,不论水地旱地更不按“天时地利人和”六个等级摊派,

    那样太麻烦。说罢就让村民观赏射击表演。士兵们把从村巷和农户院子里捉来的二

    三十只公鸡和母鸡倒吊在树权上,那三十来个士兵站成一排,一片推拉枪栓的声音

    令人不寒而栗。杨排长首先举起缀着红绸带儿的盒子枪,“叭”地一声响过,就接

    连响起爆豆似的密集的枪声。士兵们的乌黑的枪管口儿冒着蓝烟,槐树下腾起一片

    红色的血雨肉雹,扬起漫空五彩缤纷的鸡毛。没有死下的鸡嘎嘎嘎垂死哀鸣,鲜血

    从鸡的硬喙上滴流下来,曲曲拐拐在地上漫流,几十条蚯蚓似的血流汇集组合,槐

    树下变成了血红的土地,散发出强烈的热血的腥气,祠堂门外的场地上鸦雀无声,

    女人们大都低垂着头,男人们木雕似的瞪着眼黑着脸,孩子压抑着的啜泣十分刺耳。

    杨排长把盒子枪插到腰里的皮带上,一绺红绸在裆前舞摆。他插枪的动作极为潇洒:

    “各位父老兄弟,现在回家准备粮食,三天内交齐。”

    这种别开生面的征粮仪式和射击表演,从白鹿村开头,逐村进行。三十儿名士

    兵按三个班分头进入不同的村庄,射杀一批吊起来的公鸡母鸡白鸡黑鸡芦花鸡杏黄

    鸡肉红鸡帽儿鸡,腾起一片血雨肉雹,扬起一片五彩缤纷的鸡毛,留下一摊血红的

    土地,然后宣布:一亩一斗,三天交齐。从各个村子通向白鹿镇的官道小路上,牛

    拉的硬木轮车和独轮手推车全部载着装满粮食的口袋垂塞了道路,各个村子送粮的

    人在白鹿镇汇集,排着队往镇子西边的白鹿仓里挪动。清朝那位有名的诗文皇帝设

    置的赈济灾民的义仓,在他死后不久就成了一个空仓,现在却空前富裕起来了。瓦

    顶的大仓房里倒满了黄澄澄的麦子,院子里临时用油布铺垫在地上也倒满了麦子,

    门外还拥着望不见尾的交粮的大车小车。

    黑娃背着一条装着一斗麦子的口袋夹在拥挤的交粮车队中间,跟着熟人或陌生

    人缓缓朝大门口移动。他的眼前驻留着五彩缤纷的鸡毛和槐树下那一摊血肉的土地,

    鼻腔里总能闻见热血的腥气。他耐不住性子等待,背着粮袋从一架一架往轮车上跷

    过去,蹿进大门里去了,把口袋底几倒提起来,麦子便唰啦一声流到麦堆上,从鹿

    子霖手里接过一张盖了章子的收条,就从临时挖开的后门里出来了。黑娃回到自己

    的窑洞,小娥问:“交咧?”黑娃从口袋摸出那块写着“鹿兆谦一斗”而且盖着白

    鹿仓印章的纸条交给小娥说:“把这条子搁好,人家日后还要查对。”小娥收了条

    子说:“你这几天甭出门了,我心里咋就慌慌的怕怕!”黑娃点点头说:“算了不

    出去了。看看再说。”黑娃其实比小娥更担心,那天在祠堂门外看士兵们的射击表

    演,他没有让小娥出门,用一把铁锁把小娥反锁在窑里。交一斗麦子固然可惜,而

    小娥好看的模样已经成为一种重负压在他心上。随着这队士兵的到来,关于他们种

    种劣迹的传闻俏俏地又是迅猛地在白鹿原上蔓延,传得最多的是他们如何如何糟践

    稍有几分姿色的女人的事。如果那么多的传说有一件能得到证实,那么这些打着白

    裹缠布穿着黑军服的士兵就无异于四条腿的畜生。

    黑娃被父亲撵出门以后就住进了这孔窑洞。窑洞很破,原来的主人在里头储存

    饲草和柴禾,夏天堆积麦糠秋天垒堆谷秆,安着一扇用柳树条子编织的栅栏门,防

    止猪狗进入拱刨或拉屎尿尿,窑门上方有一个透风的小小天窗。黑娃买下这孔窑洞

    居然激动了好一阵子,在开阔的白鹿原上,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个窝儿一坨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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