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午休时站在病房的窗户前，看着中庭里陌生的少女旁若无人地绘画，已经成了幸村精市的新习惯。
数日前他被主治医生告知，手术成功的几率只有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连一半也没有。
这跟直接告诉他马上就要去死有什么区别。
幸村精市敛着眸。
七月份的东京已是灼热难忍，过分刺眼的阳光粘腻地黏在裸露的肌肤上，就像是烧焦的散发着难闻的劣质胶味的塑料，怎么甩也甩不掉。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要么不手术，永远不能打网球。
要么接受手术，百分之七十几率死在手术台上。
总归都是死。
紧攥成拳的双手狠狠砸在墙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仿佛是垂死之人生命将尽时无望而不甘的呐喊。
幸村精市受够了在医院里牢笼一般的生活，也许连“生活”都称不上，只能算是已知结局的苟延残喘。
一直支撑他无用挣扎的动力是网球。
可他有多久没有打网球了？现在的他连小孩子用的球拍都握不住。
不是没想过放弃，只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着不甘心——长久以来的骄傲不允许他临阵脱逃，哪怕知道前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只要有一条路他也绝对不会退缩。
幸村精市垂眸望向远处正安静绘画的少女。
虽然看不清模样，也从未搭过一句话，她专注认真的神情却总能让他想起曾经在球场上每日训练的自己。
她一定很喜欢绘画。
幸村精市想，就像他喜欢网球一样。
北乃知幸看着眼前的人物速写沉思良久。
虽然每天都在重现「记忆」中的那一瞬间，画出来的整体布局和细节方面也很完美，可是她总觉得这样的“画”，与其说是画不如说是照片更贴切。
太完美的东西总会显得虚假。
北乃知幸将素描纸从画板上轻轻揭下，夹在后面的隔层里。
午休时间就快结束了，她得在中庭人多起来之前回病房。
昨晚接到手冢国光和迹部景吾两人的电话，巧合的是她前一秒才和手冢国光说完再见，后一秒迹部景吾就打了进来——时间卡的刚刚好，好到她都怀疑他们两人是不是提前约好了。
北乃知幸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住院的消息，只是在手冢国光去德国之前隐晦和他提过她过段时间会请长假好好休息，和班导请假的理由也是身体不适需要休息之类。
她最近失眠的频率越来越高，相应的，每次入睡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心里的预感越发强烈。
离那一天的到来已经不远了。
希望能在那之前……
“午安。”
仿佛春日和风一样的声音。
北乃知幸抬眸，视线里是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的纤细少年。
他的五官很精致，精致得甚至有点超出性别。不过那鸢紫眸里藏着的一丝凌厉，还有男性特有的线条和棱角，都显示出他是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
“午安。”
她礼貌颔首。
幸村精市难得恍神了一阵。
眼前的少女安安静静坐在轮椅上，表情浅淡，眉眼如洗。
无需任何修饰，自成一幅淡雅水墨。
他从未想过她会有如此……美好得仿佛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容貌。
“已经画完了吗？”幸村精市看见她正在收拾画具。
北乃知幸点头，将画板放在身后，“嗯，今天的已经画完了。”
“不好意思，可能这个请求有些冒昧，”幸村精市顿了顿，微笑道：“若是方便，能借我看一下你的画吗？”
决定来中庭是一瞬间的事。
决定和她打招呼也是一瞬间的事。
唯独想看她的画这个决定是一开始就有的。
迟迟没有回答。
幸村精市对上少女黝黑的双眸。
那双眸极美，是清透的墨色，映衬着夏日灿烂的阳光宛如泛着莹润光泽的宝石，干净，通透，足以凝住所有流动的时光。
许久，久到幸村精市以为少女不会回答时，他听见她清润的声音缓缓道：
“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时候？
幸村精市没料到会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回答。
少女朝他再次颔首，却没有再说话，转动着轮椅离开了树荫笼罩着的草坪。
幸村精市微微眯起眼，看着少女的背影若有所思。
“我不去，阿桃学长不要拽着我啊……”
“有什么关系嘛越前，橘妹都邀请我们一起去了！”
“要去你去，我才不想当电灯泡。”
“电、电灯泡？！不二学长和橘妹才不是那种关系呢！”
越前龙马面无表情地被桃城武死死拽住走在疑似情侣的不二周助和橘杏旁边。
于是呈现在路人眼中的场景就是不二周助与橘杏一路有说有笑，桃城武在一旁强行搭话尬聊，越前龙马背着网球袋不发一言。
——怎么看怎么奇怪。
在上周不动峰和立海大的比赛中，橘桔平被切原赤也的暴力网球重伤住院。不二周助之前特地探望过橘桔平，两人交谈甚好，连带着橘桔平的伤势也有所好转。
十分关心哥哥的橘杏便决定约不二周助一起去探望自家哥哥，希望哥哥能快点康复。碰面的时候恰好又看到了桃城武和越前龙马，想着人多也热闹一些，就邀请他们一起去探望。
“不好意思，还让你们特意来看望我。”
橘桔平坐在病床上，脸色较才住院那会儿已经好了很多。
桃城武看到打着石膏的橘桔平才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挠了挠头，“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橘妹你早点说嘛，害得我还以为……”
“以为？以为什么？”橘杏朝桃城武翻了个白眼，转头笑着对橘桔平说：“哥哥，你看大家都这么关心你，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哦！”
橘桔平自然清楚自家妹妹的用心，嘴上还是叮嘱道：“那你也不能总是麻烦人家啊。”
橘杏鼓起嘴，一旁的不二周助笑着开口：“看到你好多了真的太好了。”
“托你的福，”橘桔平笑道，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说：“小杏，你帮我去买点东西吧。”指了指旁边矮柜上的小纸条。
橘杏有些疑惑地拿起纸条，打开一看，上面列出的物品明明是她昨天就买好的。蓝色的眼珠转了转，看到自家哥哥看向不二周助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好的，我去医院对面的超市看看。”
说着拉住桃城武和越前龙马的手臂，拖着毫不知情的两人离开了病房。
“等、等一下啊。”
“橘妹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去啊……”
“好了好了，我拜托你们跟我一起去啦。”
等三人完全走远了，不二周助才说：“好像是很严肃的话题。”
橘桔平略一思索，沉声道：“其实我本来在犹豫要不要和你说，不过我想你还是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
“什么？”不二周助问。
橘桔平的目光落在窗外蔚蓝而沉静的天空，“……我昨天在这家医院，看到了立海大附中的部长。”
“立海大附中的部长？”
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橘桔平稍稍侧头，看到的是不二周助不知何时睁开的冰蓝色眼眸。
两人话题中心的幸村精市此时正在医院的天台上，身边是同样来探望的真田弦一郎。
“顺利进入决赛了，”真田弦一郎背靠在铁网丝上，一手插在裤兜里，“这样下去就可以保持不败的记录进入全国大赛。”
幸村精市俯视着四周鳞次栉比的高楼，眼里是渐渐沉郁的鸢紫色。
“辛苦了。”
听完真田弦一郎简洁清晰的训练汇报，他点了点头。
“没事，你现在只需要把身体养好。”真田弦一郎注意到幸村精市不寻常的神色，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幸村，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幸村精市沉默良久，脑中不知怎的闪过那句突兀的话，“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明天的手术，成功几率很小，说不定……”
真田弦一郎的眼里满是错愕。
他深知幸村精市没有说完的“说不定”指的是什么。
喉咙像是被什么梗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可如果不手术，我以后再也打不了网球了。”幸村精市垂下眼眸，眉间笼着若有似无的忧郁。
他还在犹豫。
他不知道是该放弃还是孤注一掷。
真田弦一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或许用安慰这个词太过可笑，幸村精市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他一向不喜形于色，即便是如今这样糟糕的情况，他也很少流露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幸村，”真田弦一郎看着眼前从小便相识的密友，用一贯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声音说道：“还不到放弃的时候。”
幸村精市全身猛地一震。
真田弦一郎接下来说的话就像浮在耳廓表面一样，一个字也没有进入大脑，脑中反反复复响起的只有那道清润的声音在说：
“还不到时候。”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吗？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幸村精市不由轻笑出声。
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手，关节和指根处覆有训练后留下的茧。
他一点一点弯曲五指，十分用力而坚定，直至完全合拢不留一丝空隙，仿佛握紧了他飘忽不定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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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各位仙女收藏评论qaq（疯狂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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