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知道不好,顾不得其他,命人在殿中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放过。
需知帝后是夏侯鹏的底牌,没有秦策和刘氏姊妹,夏侯氏只能同秦璟硬碰硬。虽然长他人志气,可面对城下的强兵,夏侯端的底气实在有几分不足。
“搜,仔细给我搜”
“放走刘氏姊妹,尔等通通要人头落地”
整座宫殿搜过,除了几个宦者宫婢,硬是找不到半个人影。询问这些人,都是抖如筛糠,一问摇头三不知,伏在地上连连求饶。
自夏侯氏包围光明殿,软禁帝后,凡是亲信的宦者尽被斩杀,宫婢也不留一人。他们都是在殿外伺候,压根不能进内殿,如何知晓帝后的下落
眼见问不出什么,夏侯端怒气难消,更有无尽的恐慌。气怒交加,竟然当场拔出长刀,将宦者宫婢尽数斩杀。
他却不晓得,遍寻不到的天子和刘氏姊妹,此刻就在自己脚下。
幽暗的密道中,两面光滑,相隔数步即凿有凹槽,是为镶嵌火烛之处。
因废弃已久,凹槽落满灰尘,和烛油一并结成硬板。墙角爬有不知名的菌类,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腐朽味道。不是开有通气孔,行走其中,不出五十步就会窒息晕倒。
冯氏和赵氏走过这条路,手执火把,一前一后确保安全。
刘皇后和刘淑妃扶着秦策,以最快的速度前行。
密道低矮,几人都直不起腰。好在足够宽敞,可容三人并行。脚下的石路也足够平整,不会走几步一个踉跄,甚至将人绊倒。
“快到了。”
见秦策喘息粗重,身上尽是冷汗,刘皇后取出玉瓶,喂他服下一枚丸药。
“陛下,就快到了。”
苍鹰和黑鹰是幌子,吸引城头守军注意,无需真的飞入皇宫,功成身退就可离开。鹁鸽趁机避开守军,将消息顺利送入桂宫。
打开鹁鸽带来的竹管,看到其中的消息,刘皇后知晓情况紧迫,没有半点迟疑,当机立断,让冯氏和赵氏带路,在叛军没有发现之前,尽速从密道逃出宫外。
“这条密道通往兰林殿,兰林殿下亦有密道,直通向宫门。”
“宫门处已有安排,会有人接应。”
信上写得清楚,刘皇后和刘淑妃都不会坐以待毙。至于秦策,无论如何都得带上,不能让他落入叛军之手。
不过,姊妹俩不约而同的瞒下另一个消息:负责接应的不是秦璟麾下,而是幽州商人。
这些商人都是桓汉埋在长安的钉子,在叛军封锁城门后留了下来,借着不同寻常的手段,与外界的消息始终没有断绝。
此番愿意接应帝后,必然有桓容的命令。
这个人情实在太大,刘皇后和刘淑妃既有感动,也有不小的担忧。
建康长安是敌非友,坐视长安乱起,对建康利大于弊。桓汉天子却反其道而行,说是私人情谊,换成谁都无法相信。
怀揣着种种疑问,五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前行。就在抵达兰林殿时,变故陡生。
因为之前一场大火,密道顶部塌陷一块,很快被人报知夏侯端。
后者找不到刘氏姊妹,正焦头烂额。猛然想起这件事,当即灵光一闪,命人继续搜查光明殿,自己带人赶往兰林殿。
意识到情况不妙,秦策突然道:“细君,你和道云走吧。”
“陛下”刘皇后愕然。
被唤闺名的刘淑妃同样感到惊讶。
“我怕是走不到宫外。”秦策脸色发白,口中喘着粗气,示意两人不要说话,“你们走,你们快些离开,告诉阿峥几个,是我一念之差,方才走到今日。是我错了。”
“陛下夫主”
“不要耽搁,去吧。”秦策笑了,斑白的发色,遍布沟壑的脸,形容苍老,双眸却愈发清明,“我留在这里,还能为你们挡上一刻。若是带上我,咱们谁都走不了。”
“诺。”
刘皇后和刘淑妃知晓轻重,明白不是迟疑的时候,紧咬红唇,向秦策福身。
赵氏和冯氏却留下了。
“妾在此处,总能抵挡一二。”赵氏道。
感受到头顶震动,冯氏将火把交给刘淑妃,示意刘氏姊妹快走,口中道:“能侍奉皇后殿下,妾平生无憾。就如张阿姊,妾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甘愿为殿下做这一切。”
“若是妾死在叛贼手里,妾相信殿下必会将动手之人千刀万剐。”
“殿下快走”
说话间,冯氏用力将刘皇后和刘淑妃推进拐角,旋即转身,抽出腰间匕首,仔细听着上方的动静,迅速同赵氏对视一眼,道:“来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石板骤然掀开,光芒大亮。
叛军发现密道,看到密道中的三人,立刻高声道:“幢主,在这里”
夏侯端快步走来,见到靠着墙壁、一阵阵喘着粗气的秦策,又见有两名宫裙女子守候,便以为是皇后和淑妃,当即命人将他们拉上来。
不料想,叛军刚刚下到密道,就被女子所伤。不提防被刺中要害,想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冯氏和赵氏选的位置十分巧妙,既能护住秦策,又能让叛军失去人数优势。眨眼间,已有三名叛军倒地,两人的手臂和腰间也已带伤。
若非夏侯端错以为她们是刘氏姊妹,严令不许下杀手,两人怕是撑不到此刻。
奈何两人的气力终究不如叛军,之前能够得手,也是仗着后者不防,如今体力渐失,凭着一口气实在支撑不了多久。
“停下吧。”
秦策突然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却不似久病将死之人。
在他脚下,一只玉瓶静静躺着,瓶内的丸药不存一粒。
叛军不知端的,未发现情况不对。冯氏和赵氏心中大骇,秦策暗向两人摇头,支撑着墙壁站起身,对夏侯端道:“夏侯鹏在何处朕要见他。”
三人走出密道,视线变得清晰。夏侯鹏终于发现,站在秦策身边的根本不是刘氏姊妹。
“皇后淑妃在何处”
“夏侯端。”秦策声音未见提高,几字出口,却让夏侯端莫名的感到压力,“朕要见夏侯鹏,你没听到前方带路”
夏侯端咬咬牙,命人下密道追踪,自己带着秦策前往城头。
目及冯氏和赵氏,眼底闪过一抹阴狠,不顾秦策在旁,举刀划破两人脸颊。
“皇后淑妃找不到,你们就替她们做人羹”
“大胆”秦策怒喝。
夏侯端豁出去,再不惧秦策压力,下令道:“带走”
城头上,骂战依旧在持续,双方你来我往,怒气不断飙升。
夏侯端赶回,向夏侯鹏禀报宫中始末,并将秦策带到跟前。见其虎目扫视,有叛军生出怯意,顿时恶意丛生,用力踹在他的膝盖。
骨裂声起,昔日的北地霸主,踉跄着跌倒在叛贼脚下。
“秦伯勉,”夏侯鹏俯视秦策,全无往日恭敬,仿佛在看一只蝼蚁,“如你从我之言,尚能保得一命。如若不然,今日城头之上,就是你命陨之地”
秦策没有发怒,撑起伤腿,勉强从地上站起。不等立稳,又被夏侯端踹在膝后。
四周寂静无声,秦策踉跄一步,却没有如之前般跌倒。
夏侯端表情狰狞,欲要再踹,被夏侯硕拦住,沉声道:“不可。”
经夏侯硕提点,夏侯端环顾四周,猛然间发现,城头之人看他的目光很是奇怪,厌恶有之、不忿有之,轻蔑有之,唯独没有赞同和敬佩。
“你要朕做什么”
“明言秦璟暗通桓汉,私结胡贼,十恶不赦,令其自裁。三殿下五殿下不知不罪,速速退兵。”
秦策看着夏侯鹏,数息之后,忽然哈哈大笑。
“夏侯鹏啊夏侯鹏,朕今日来见你,果真没有见错。”
夏侯鹏凝视秦策,眉心紧皱。
秦策转向城墙,被叛军拦住,转头轻蔑道:“不是让朕说话拦在这里,朕怎么说让开”
不等夏侯鹏出声,守军为其威严所慑,主动让开道路。
“不行,不能让他过去”王皮突然出声。
可惜为时已晚。
秦策凭着最后一股力气,猛然跃上城墙,迎风而立,高声道:“夏侯鹏起兵反叛,王皮、周飏从贼,矫诏污蔑皇子,张司徒不甘从贼,业已身陨。”
“拉他下来”王皮和周飏齐声道。
“朕乃一国之君,征战天下数十载,死在朕手里的贼寇不知凡几。尔等乱臣贼子,鬼蜮小人,谁敢上前”
秦策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四周的叛军却如被施了定身咒,任凭王皮和周飏跳脚,始终无一人上前。
“朕今口谕,攻下长安,诛杀首恶,夷夏侯、王、周三族”
“朕刚愎自用,不辨忠坚,为君数载,未能安国抚民,更招致今日灾祸。”
“秦伯勉今日以命祭天,望上天垂怜,尽诛乱贼,佑我中原百姓,保我汉家河山”
话音落下,秦策纵身一跃,如陨落的大鹏,重重摔在城下。
城头一片寂静,城下怒声再起。
冯氏和赵氏趁人不备,挣脱开叛军,先后跃下城墙,追随秦策而去。
目睹这一幕,长安百姓尽是哀声。
秦璟、秦玒和秦玓双目染血,同时下令攻城。
“反叛贼子不留一人”
第二百九十八章 伏诛一
长安城高池深,乃汉时首都, 屡次遭遇战火, 城墙几度重修, 可谓易守难攻。
秦策登基建制后,秦玚主持坊市修建, 期间不忘加固城墙,挖深拓宽护城河,在墙后修建箭楼, 方便布置兵力, 以防外敌来犯。
现如今, 长安为叛贼窃踞,秦氏兄弟指挥大军攻城, 首先要面对的就是增高的城墙, 以及深过两米的护城河。
呜
苍凉的号角声中, 步卒扛起云梯, 推动攻城锤,如潮水般涌向城下。
从城头俯瞰, 满目尽是进攻的将士, 密密麻麻, 仿如蚁群, 令人不由得胆寒。
待攻城锤和云梯进入射程, 夏侯鹏当即下令放箭。
城头响起鼓声,士卒拉紧弓弦,紧张的盯着城下, 脸色发白,持弓的手都在隐隐颤抖。
王皮扫视四周,走到夏侯鹏身边低语几声。
“将军,大敌当前,士气万不可堕。如若不然,城破就在眼前。”
不用王皮提醒,夏侯鹏也知道这个道理。
“王侍郎有何良策”
王皮微微一笑,道:“事情不难,只需令人重复秦伯勉死前所言,让军中上下明白,一旦城破,城外大军攻入,以秦璟等人的性格行事,从将军起兵之人,一个都活不了,家人亦不可免。”
夏侯鹏点点头,认为此计可行。
“另外,可令人传言,皇后淑妃已在宫内自尽。”
“什么”夏侯鹏盯着王皮,沉声道,“此乃何意”
“吕氏、杨氏皆因谋害皇后被屠尽全族。”王皮不慌不忙,一字一句道,“如皇后淑妃尽死,城中人会是什么下场,不用明说,众人也会有所猜测。因为恐惧,必会拼死守城。”
看着王皮,夏侯鹏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征战沙场多年,生死间走过几回,他相信自己对危险的直觉。可他又本能的产生怀疑,事到如今,王皮和自己坐在一条船上,如果谋算自己,他能得到什么
出城投降
秦璟会因此放他一条生路
根本不可能
夏侯鹏疑心渐起,神情渐渐变得不对。
王皮任由他上下打量,表情始终平淡,看不出半点端倪。
周飏一言不发,默默注视两人,片刻后移开目光,看着越来越近的大军,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大错特错。
和王皮一起鼓动夏侯氏造反,自以为能得从龙之功,带领家族更进一步。殊不知,一念之差,将周氏全族推上死路。
“将军,事不宜迟,不可再多犹豫。”王皮语气坚决。
夏侯鹏终究相信自己的直觉,没有采纳王皮的全部建议,仅设法鼓舞士气,并未让人传播皇后淑妃已死的流言。
见状,王皮暗道可惜。没有继续坚持,转而请命,愿带私兵健仆增援东门。
秦氏兄弟分三面进攻,北门和东门的压力最大。
西门和南门的压力稍轻,却要提防桓汉趁机发兵,坐收渔翁之利。
故而,夏侯鹏清点兵力,凡是能够守城的,无论甲士私兵,包括府内健仆,一概召至城头,同进攻的大军鏖战。
“放箭”
攻城锤和云梯上架有挡板,箭矢劲道不足,根本无法穿透。
士卒依靠挡板和盾牌掩护,顶着密集的箭雨,以最快的速度冲到护城河前。
河深超过两米,不会水的跳下去,立刻会没过头顶。河面宽度超过三个武车车身,没有人在河中支应,根本无法假设木桥。
要想继续前进,必须冒险
冲在最前的跳荡兵掀开盾牌,一跃跳入河内。
三月天,河中尚有薄冰未化,却禁不住人力踩踏,近乎一脚就被踩碎。蛛网状的裂痕蔓延开去,迅速布满整个河面。
“抬云梯”
浸在冰冷的河水中,跳荡兵大声嘶吼。
因河底布有木刺,许多人的小腿被划破,鲜红的血丝浮上水面,伤口很快麻木。
“快架云梯”
箭雨集中落下,对准河中的跳荡兵。
水中的汉子无惧生死,始终无一人退后躲闪。合力扛起云梯一端,迅速游向对岸,砰地一声放下,抹一把脸上的河水,高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