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往长乐宫回禀。
元服,成婚,亲政
司马曜坐在内殿,呆呆的望着墙上灯影,不明白王太后为何突然提出这些。想了许久,脑中灵光一闪,不禁哈哈大笑。
笑声中带着苦涩和无尽的自嘲。
“发四州之兵,这哪里仅仅是发四州之兵”
桓氏的野心昭然若揭,之前尚有梁州不从其命,有杨亮扎在桓氏背后。
现如今,梁、益、宁三州皆从其调令再加上江州、荆州、豫州和幽州,还有新打下的武都郡和仇池郡,半个晋朝已入其手
上表建康不过是做个样子。
朝廷不许,桓容就不会调兵
简直是笑话
“太后没看到吗”
不。
司马曜摇摇头,王太后想必知道,甚至比他更清楚,可她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舍弃天子,舍弃司马曜
“谢侍中,王侍中。”
司马曜喃喃念着,不相信他都能看清的现实,这两人会看不清楚。他们本该同桓氏水火不容,本该继续站到司马氏一边,如何会改弦更张,助纣为虐
“不该是这样,不该是这样”
笑声停了,殿中的灯火变得昏暗。
宦者小心送上灯盏,乍见司马曜瘫坐在地,发髻散乱,口中喃喃念个不停,想到司马奕,心中就是咯噔一声。
“陛下”
司马曜没有反应。
宦者放下三足灯,小心上前两步,正要再开口,司马曜猛地抬起头,表情狰狞,一把抓住宦者的衣襟,使得后者踉跄跪倒。
随后,司马曜狠狠掐住宦者的脖颈,双手不断用力,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朕要杀了你,朕一定要杀了你”
宦者眼球上翻,发不出半点声音。为了活命,本能的用力拉拽司马曜的手腕。
奈何司马曜生得高壮,十二岁的年纪,身材不下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是宦者能够拉开。
很快,宦者挣扎的力气变小,双眼翻白,气息越来越微弱,直至再无半点声息。
司马曜恶狠狠的喘着粗气,稍微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全无半分后悔和恐惧,竟感到扭曲一阵扭曲的兴奋和畅快。
站起身,看着宦者渐渐冰冷的尸体,又狠狠的踢了两脚,旋即唤人入殿,道:“拖下去。”
太极殿中发生的一切,自然瞒不住长乐宫。
听宦者禀报,王太后放下竹简,道:“送出宫葬了。官家那里另外派人,以后行事小心。”
“诺”
胡淑仪拨亮灯火,看着摇曳在屏风上的暗影,低声道;“阿姊,重阳节后要起风了。”
王太后摇摇头,叹息一声:“风雨早至,不过是大些罢了。”
“南康在信中怎么说”胡淑仪坐回屏风前,关心的看向王太后,“淮南郡公当真答应,许太后和妾的族人到仇池为官”
“不只。”王太后示意大长乐守住殿门,道,“此次发四州之兵,意在打通西域之路。到时,打下北边的州郡,官缺定然不少。按照南康的意思,仇池不过是暂时安顿,如有真才实干,必能更进一步,说不得,你我两家都能借势而起”
胡淑仪攥紧衣袖,几乎控制不住指尖颤抖。
“阿姊这事真能成吗”
“成不成,我都赌这一回。”王太后沉声道。
“如今朝廷是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郗方回年事已高,如今权重,将来却不好说。他可没有桓朗子桓幼子这样的兄弟,也没桓敬道这样的儿子。”
“太原王氏和陈郡谢氏早不是一条心,琅琊王氏欲重掌权柄,吴姓高门也在暗中谋划,朝廷表面不见如何,实则早已经暗潮涌动。长此以往,建康必要生乱。”
胡淑仪脸色微白。
“一旦乱起,你我未必能够保全性命。想要寻到一条生路,总要赌上一回。”王太后加重声音,“看看南康和新安,阿妹还不明白吗”
胡淑仪抿紧嘴唇,下定决心,道:“我听阿姊的。”
“其实,先帝早做出决断。”王太后低声道。
“先帝”胡淑仪面露诧异。
“官家登基以来,下诏皆用传国玉玺,天子金印未用一次。”王太后似在说给胡淑仪,又似在自言自语,“之前我不能确定,借清理太极殿,命人仔细搜寻,已有十成肯定,天子金印不在宫中。”
“阿姊是说,官家丢了金印”胡淑仪双目圆整,满脸震惊,声音都有几分颤抖。
天子金印丢失,可是天大的事
“未必是丢。”王太后道,“先帝病重之时,新安突然离开建康,徐淑妃自请殉葬,再加上先帝的遗诏,一件件联系起来,阿妹还没有头绪”
胡淑仪没有出声,事实上,她已经吓得没法出声。
“所以,我才说先帝早有决断,而你我今日所行,不过是为家族寻一条生路。”亦或是一条从龙通天之路。
良久,胡淑仪终于压下震惊,找回失去的声音。
“妾唯阿姊之命是从”
与此同时,谢府之中,谢安同谢玄也有一番长谈。
两人谈话时,一封书信摆在榻上,内容并不长,末尾落有桓容私印,却让叔侄俩久久不能平静。
“叔父,桓敬道此举何意”
“结盟。”谢安言简意赅,道,“顺势瓦解会稽侨姓。”
谢玄眉心拧出川字,再看桓容书信,神情愈发严峻。
“既如此,侄可代叔父写信回绝。”
“为何要回绝”谢安挑眉,神情淡然,和谢玄形成鲜明对比。
“叔父”谢玄面露不解,思量片刻,脑中灵光闪过,顿时了悟,“叔父之意,此对族中有利”
“然也不然。”谢安摇摇头,对谢玄道,“桓氏欲让扬州牧,我若接下,势必压过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有扬州在手,纵然是郗方回,对我也要顾忌三分。”
谢玄颔首。
“然而,我与桓氏之盟亦将现于世人。届时,陈郡谢氏将踏上一条荆棘之路,选对则通天路,更能荣耀百年。若是错了,我将粉碎碎骨,谢氏一族都将元气大伤。”
“叔父,”谢玄迟疑片刻,开口道,“桓敬道有北上恢复中原之心。”
“我知。”谢安垂下双目,看着已将冰冷的茶汤,道,“汉室存,则士族高门存。一旦华夏尽入胡贼之手,所谓世家传承、祖宗荣耀,不过是一场虚话。”
看看留在北地的高门,如今都是什么境况
华夏不存,家何存焉
“桓敬道不是桓元子。”谢安端起漆盏,不顾茶汤已冷,仰头一饮而尽,“他有恢复中原、结束乱世之心,我意助他一臂之力”
至于之后,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究其根本,打天下和坐稳天下,完全是两回事。
谢玄沉默片刻,开口道:“叔父,侄请率家将随军北伐。”
“决定了”
“是”
“好。”谢安点点头,道,“既如此,你尽早准备动身,朝堂之事无需挂心,一切自有我来安排。”
“诺”
“明日朝会之后,无妨给王子敬送去拜帖。”
谢安突然提起王献之,谢玄一时有些茫然。
“你能想到之事,以王子敬之才,未必不会想到。”谢安笑道,“说不得,你二人还能结伴北上,路上倒也不会寂寞。”
顿了顿,谢安仔细打量谢玄,看得对方不自在,才叹息道:“你有玉树之名,终不及王子敬之貌,实有几分遗憾。”
谢玄:“”
容弟口中的“抽风”“不着调”,或许就是叔父这样
第二百零六章 长安之行一
朝会之后,王献之未在台城久留,急匆匆登上马车,打道回府。
三月之前,郗道茂身怀有孕。这是长女夭折之后,相隔数年,夫妻俩再闻喜讯。
王献之欣喜若狂,族中长辈也是松了口气。
王献之身为琅琊王氏嫡支,同王彪之并立朝堂,今后有可能成为王氏族长,若是一直没有嫡子,对全族人来说都是个心病。
东晋时期,士庶有别,嫡庶分明。
如桓大司马压制嫡子,扶持庶子,实在是少之又少。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桓容身怀晋室血脉,如若不然,南郡公世子未必不会改封。
琅琊王氏诗书传家,凡事从古礼、遵祖训。虽不至将庶子做奴仆对待,在继承人方面,始终不会乱了规矩。
假如王献之没有嫡子,他的继承人不会首选庶子,而是亲兄弟的嫡子。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士族规矩如,千百年传承下来,绝不会轻易打破。
王献之归心似箭,恨不能长出一双翅膀飞回府内。偏偏有人“不识相”,半道将他截住。
看着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的谢玄,王献之实在没法摆出好脸色。
“幼度何意”王献之皱眉。
“子敬莫要误会,玄实有要事相商。”
谢玄本不想如此,奈何送出的拜帖皆如石沉大海,压根没有回音。
叔父让他拜访王子敬,结伴北上,实有意借机缓和陈郡谢氏和琅琊王氏的关系。可惜王献之不给面子,突然生出左性,压根不打算理会谢玄。
实在无奈,谢玄只能在朝会之后拦人,用最“粗暴”的办法达成目的。
听完谢玄的解释,王献之总不好强行走人,折中一下,请谢玄过府,也好仔细听一听,对方究竟有何要事。
两辆马车行过秦淮河北岸,车厢上的标志引来路边人的注意。
贾秉坐在牛车上,令健仆减慢行速,看着王献之和谢玄一前一后擦身而过,不由得微微挑眉,片刻后道:“不必再去乌衣巷,去青溪里左卫将军府上。”
“诺”
牛车掉头转往青溪里,贾秉合上车窗,靠在车壁,思量着今日所见,当下铺开绢布,写成一封短信,只能归家之后,立即放飞鹁鸽,将建康变化尽说于桓容。
台城的反应不出预料,吴姓也不是问题,高平郗氏因郗方回而起,终有短板,就如当初的桓氏,不被顶级高门接纳。加上郗方回年事已高,高平郗氏实不足为据。
“若是郗景兴在,怕不会如此简单。可惜啊。”贾秉摇摇头。
郗愔和郗超反目,满朝皆知道。郗融固然有才,到底不及郗超。并且,他算是被赶鸭子上架,在郗愔入朝后镇守京口。如若不然,他怕是更乐于辞官让印,每日里清谈养生,远远躲开官场和兵权。
“英雄末年,却无可托付之人。”
想到这里,贾秉不免叹气,生出几分唏嘘。
不提贾舍人前往青溪里,是如何游说左卫将军殷康,谢玄做客王府,被孤零零的丢在正室饮茶,身为主人的王献之,回府就跑得不见踪影。
知晓事出何因,谢玄倒也不甚在意,一边饮着茶汤、享用糕点,一边欣赏屏风上的题字和墙上悬挂的诗画,倒有几分自得其乐。
好在王献之并非不知礼之人,见过妻子,确定一切安好,立即来见谢玄,当面致歉。
“幼度见谅。”
“无妨。”谢玄笑道,“子敬之心,玄能理解。”
聪明人谈话,说麻烦实在麻烦,说简单倒也简单。
两人相交多年,对彼此都十分了解。谢玄的来意,王献之能猜出五六分。等他开口,五六分就变成了七八分。
对方坦言告知,有缓和两家关系之意,王献之斟酌之后,打算接下这份善意。
“子敬之意,我已明白。”王献之笑道,“实不相瞒,自敬道上表宣于朝中,我亦有意往北,然牵挂家中,一时未能拿定主意。”
谢玄点点头。
事情的确不巧。
盼了多年,王献之才盼来这个孩子。
如果就此离开,难免有所挂念。
“既如此,子敬可暂做考量,如有决断,可遣人过府。”
事情谈完,谢玄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开。王献之亲自将他送出门外,转身回到正室,坐在屏风前,看着已空的漆盏,默默陷入沉思。
正摇摆不定间,门外传来一阵木屐声。
王献之抬起头,见郗道茂从门外走来,忙起身上前,将她扶到屏风前。
“天气渐凉,怎么不加一件斗篷。”
“夫主太过小心。”只有两人独处,郗道茂才会唤王献之的小名。在人前,哪怕是在府内的婢仆面前,始终遵循礼仪,不错一星半点。
礼仪教养镌刻在骨子里,不用刻意为之,一举一动都十分自然,带着几分随意,却十足的赏心悦目。
“小心总无大错。”
夫妻俩落座,婢仆重新送上茶汤和蜜水,另外还有几盘糕点,都是幽州传来的花样,味道并不十分甜,却格外得郗道茂的喜欢。
为此,王献之特地命人往幽州,开出三倍的工钱,聘来专做糕点的厨夫。
自同桓容联手做生意,掌握建康七成以上的盐市,王献之半点不差钱。
“谢郎君过府可有要事”
谢道韫和郗道茂是妯娌,两人的关系向来不错。陈郡谢氏族和琅琊王氏渐行渐远,两人的关系依旧半点不受影响。
如今谢玄过府,两家关系似有缓和迹象,郗道茂自然乐见。
得知谢玄离府,王献之独在正室,猜测或有隐情,故而主动寻来,希望能亲耳听一听是怎么回事。
“此事,”王献之顿了顿,握住郗道茂的手,道,“实是关系北地。”
“北地”
“日前,幽州刺使上表,言及发州兵”
王献之不打算隐瞒妻子,从桓容上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