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岸前行的一幕。
抵达青溪里后,桓容无心欣赏四周风景,命车夫加快行速,尽快赶到藏金的宅院。
“瓜儿。”南康公主忽然出声。
“阿母”桓容回过头,表情中带着疑问。
“莫要慌,也莫要心急。”南康公主浅笑。
“记住我昨日同你说过的话,见到太后,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要轻易点头。如果应对不上,闭口不言就好,凡事有我。”
“诺。”
桓容正色应诺,记起方才举动,不由得耳根发热。
还是不淡定啊。
健仆扬起长鞭,犍牛颈上铜铃轻响,行走在冷雨中,鼻孔喷出一团团白雾。
牛车停住后,健仆跃下车辕。
大门前早有健仆等候,无需吩咐,抓紧在石阶上铺设木板,供大车入府。
门前动静不小,不一会便有数名家仆在溪对面张望。
桓容索性大大方方,不遮不掩,请南康公主留在车内,自己撑着车辕跃下,扬起下巴,看一眼溪水对面,将一个意气风发、神气扬扬的少年演绎得活灵活现。
大概过了半刻钟,家仆陆续散去。想也知道他们会如何上报,无外乎桓氏郎君“有财”之类。
“演技果真需要磨练。”
似乎对方才的表现不太满意,桓容嘟囔两声,摸了摸下巴,迈步走进府内。
荀宥和钟琳向南康公主见礼,随后取出簿册,竟比南康公主所得厚上一半。
“这是”桓容挑眉。
“不瞒明公,清理后院水塘时,又得金十余箱,珍珠五十斛,珊瑚两座,百余绢布,并有诸多青铜及金银器物。仆同孔玙细观,应是前朝宫廷之物。因箱体年代久远,部分绢布已经褪色糜烂,不可能是庾氏所藏。”
“前朝宫廷之物”桓容面露诧异。
随便挖也能挖出宝来
“恐消息泄露,仆命人将东西藏好,另造一本簿册。册中之物如何处理,端看明公之意。”
荀宥语气平稳,半点不觉心虚。仿佛没有在暗示桓容,这笔实属意外之财,并不被他人知晓。明公今为幽州刺使,赴任之后,重建城池、安置流民、组建商队,事事都需要钱。这些金银财宝来得正好,独吞方为上策。
桓容看看荀宥,又看看钟琳,见二者表情如出一辙,控制不住的眼角直抽。
果然物以类聚
桓容摇摇头,不成,这是贬义。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桓容继续摇头,还是有点不对。
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出个合适的词来形容,无论怎么着,都会把自己兜进去。桓刺使唯有抬头望天,默然无语。
转念又一想,不就是爱财吗,爱财有何不好
他乐意
“咳”
桓容咳嗽一声,朝着两人使了个眼色。
荀宥和钟琳心领神会,无需桓容多说,分别拱手揖礼下去安排。
看着两人的背影,桓容突然觉得,自己要是个皇帝,必定是个爱财的“昏君”,这两位活脱脱的当朝“奸佞”。
君臣三个捆成一捆被正人君子唾弃。
晃晃脑袋,这都哪跟哪。
他一定是昨夜没睡好。
大车分出三辆,分别装上金银和珍珠玛瑙,还有几件玉器琥珀。
“太后不喜金银,独爱琥珀,尤其是此类。”
南康公主打开小箱,里面是一枚包裹草茎的琥珀。不知经过多少岁月,琥珀呈现金黄色泽,草茎周围环绕一圈气泡,愈发显得珍惜难得。
“琥珀不难找,这样的却很少有。制成摆件倒是十足有趣。”南康公主拿起琥珀,显然有几分喜爱。
“比起珊瑚如何”桓容下意识问了一句。
“当然是珊瑚更好。”南康公主合上小箱,手指点了一下桓容额头,恰好擦过眉心的红痣,“胆子不小,敢看阿母笑话”
“不敢。”桓容连忙告饶。想起昨日南康公主的样子,对比现下,觉得自己多想,却仍有几分不确定。
“阿母。”
“恩”
“听闻幽州风光不错,阿母可想去看看”
“瓜儿”南康公主缓缓收起笑容,声音有些发沉。
“如果不喜幽州,不妨去盐渎”
桓容期待的看着南康公主,口中道:“盐渎城是新建,廛肆不比建康,也是相当热闹,听石舍人言,近来多出不少胡商。阿母和阿姨多年未出建康,不妨去走走,住上一些时日。”
南康公主缓缓摇头。
“阿母,真不行吗”
“不行啊。”南康公主叹息一声,将装有琥珀的木盒丢到一边,抚过桓容的脑后,笑容里带着一丝悲伤。
“我不能离开建康,这一生都不能。”
自她嫁入桓氏,今生的命运便已注定。
正如褚太后不能离开台城,生死都不能跨出半步,她也不能离开建康,今生今世都不能。
早年间是为了桓温,如今却是为了桓容。
再多的情谊也抵不过晋室利益,褚太后不会放她离开,乌衣巷和青溪里的几家同样不会。
出身皇室,经历过兵乱,在权势中打滚半辈子,南康公主看得格外透彻。
得知扈谦的卦象,心中愈发明白,直到死,她都不能离开建康一步。如果有一天,她的存在会让儿子为难,甚至有让他失去所有的风险,她的选择只有一个,也是仅有的一个。
世人言为母则强。
为了孩子,她可以提剑面对桓温,同样可以放弃一切。
“瓜儿,阿母不能离开。”
南康公主笑得雍容,仿佛盛放的牡丹。落在桓容眼中却有道不尽的心酸。
一瞬间,他的心头似有巨石压下,说不出的难受。
“不过,你阿姨可以。”顿了顿,南康公主道,“如果真有那一日,你要孝顺阿姨,如孝顺阿母。”
“诺。”
桓容低下头。
他明白了南康公主的暗示,但他宁可不明白。
缓缓垂下双眼,他从未对权势如此渴望。
唯有手握重权,他才能保住珍惜的一切,护住阿母,护住李夫人,护住一切当护之人。
天下间,何等权势最重
刹那之间,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桓容用力咬住腮帮,十指一根一根收紧,牢牢攥入掌心。不到两息,口中尝到几许腥甜,掌心留下深深的红印。
车驾行过御道,两侧的官署仍是关门闭户,寂静一片。零星有几盏未熄灭的灯火,在阴沉沉的雨幕中摇曳。
牛车行至宫门前,长乐宫的宦者正在一旁等候。
车门推开,宦者上前行礼,腰弯得极低。
“见过殿下。”
“见过县公。”
两话话后,南康公主颔首,宦者立刻向身后示意,四名宫卫接替车夫的位置,驱赶大车进入宫门。
有太后旨意,车上又是南康公主,车厢无需盘查,径直入了台城。
桓容第二次入宫,心情和之前截然不同。
人都有七情六欲,都会护短。
知晓皇权和政治,不妨碍他对褚太后生出不满,盯着长乐宫的殿门,眼底闪过一抹暗沉。
“雨湿路滑,请殿下小心脚下。”
宦者出声提醒,南康公主按住桓容桓容的肩膀,低声道:“瓜儿,随我来。”
“诺。”
母子俩走进殿中,伴随吱嘎一声,门扉关闭。
宦者和殿前卫守在两侧,天空愈发阴沉,隐隐有几声雷鸣。
内殿中,两排青铜灯立在墙边,火烛辉煌,却无半丝烟气。
一面紫檀木镶嵌的屏风立在旁侧,上面雕刻着麒麟图案,就长乐宫而言,难免有几分不和谐。
室内飘着温和的香气,沁人心脾。
褚太后正身端坐,一身蚕衣宫裙,梳太平髻。未戴蔽髻,只在发间绾一枚丹凤钗,凤口垂下长串流苏,均是以金丝缠绞而成。流苏尾端裹着三枚合浦珠,一模一样大小,都是少见的金色。
“太后安好。”
南康公主福身,褚太后还了半礼。
不似桓容想象中的隆重,更像是寻常“走亲戚”。
“瓜儿,见过太后。”
桓容打起精神,走上前半步,拱手于地,行稽首礼。
“快起来。”
褚太后语声带笑,像一个慈祥的长辈。示意桓容坐到近前,仔细打量两眼,不禁笑道:“南康,我当真是羡慕你。”
“太后何出此言”南康公主同样在笑,眼中却像罩了轻纱,让人看不真切。
“瓜儿长得这般好,又是才德兼备,不逊于王、谢郎君。如果生在司马家,我如今又何须发愁。”
这话不好接,也没法接。
南康公主不接话,只是笑了笑,随手端起茶汤。桓容低垂双眸,同样不语,权当是听不明白。
好在褚太后不是心存试探,仅是有感而发,并未继续说下去。看着眼前的桓容,想起琅琊王世子司马曜,又不免暗中叹息。
两晋时期,相貌的重要性自不必说。
司马曜的亲娘是昆仑婢,天生比他人黑上许多。哪怕五官肖似司马昱,在男子都会扑粉的东晋,也属于“丑人”行列。
褚太后选择司马曜,主要看重他的出身。见过本人之后,虽不太入眼,倒也勉强能接受。反正不用天天看,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今天见到桓容,对比两人的相貌言行,些许不满突然被无限放大。
她当真是有些遗憾,为何桓容不是出身晋室。如果是,哪里用得着扶一个婢生子登上皇位。
看着褚太后的表情,南康公主不由得冷笑。
假若知晓扈谦真实卜出的卦象,褚太后的反应会截然不同,更不会有如今的心思。
桓容入宫之日,秦璟和秦玓恰好率兵攻入彭城。
经过数日围城,城内存粮消耗得一干二净,守军失去斗志,城门被攻破时,不下百余人跪地投降。若不是对方迟迟不发起进攻,自己又不敢冒险出城,他们压根不会守到今日。
邺城的援军
根本指望不上
秦璟打马飞驰而过,基本没遇到像样的抵抗,想要“不留俘虏”都不可能。
秦玓同样有些遗憾,看着跪在道路两旁,老实得鹌鹑一样的鲜卑守军,不由得啧啧两声。
“这真是鲜卑胡”
别说是鲜卑精锐,连成了山贼的杂胡都比不上。
围城足足八日,攻下城池却没用两个时辰。
秦氏仆兵没有任何死伤,受伤的纯属运气不好,冲得太急被流矢伤到,更被同袍好一阵嘲笑。
“不过几支箭,两个巴掌都数得过来,竟还没能躲开出去别说是四公子麾下,我都替你丢人”
秦氏仆兵势如破竹,彭城一战而下,下邳郡成为最近的目标。鲜卑太守获悉战况,二话不说,带着心腹部曲连夜出城,快马加鞭直奔兰陵郡。
秦璟和秦玓领兵赶到,城内守军早跑得一干二净,除了汉家百姓,连杂胡都不见一个。
不怪胡人跑,实在是兄弟俩的凶名太盛。
秦璟连下数个郡县,每战都不留俘虏;秦玓在梁郡造出京观,当场吓退鲜卑援军。关于他们的传言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燕国,连氐人和吐谷浑都有耳闻。
对此,秦璟不以为意,依旧该打的打,该杀的杀,大军过处所向披靡。
秦玓抓抓头,觉得自己有点冤。
“不就是夯了个土堆吗,怎么说得我比阿峥还凶我可比他平易近人多了。张参军,你说对不对”
张禹不置可否,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被追问多了,干脆发挥语言艺术,绕得秦玓两眼蚊香圈,潇洒转身走人。
“阿岩,阿岚,你们说”秦玓晃晃脑袋,转向兄弟寻找认同。
秦玦和秦玸互看一眼,同时无语望天。
四兄不发飙了,三兄又开始犯二,这日子还能更精彩些吗
第一百零三章 振聋发聩
建康城中,雨越下越大,乌云堆积,白昼仿佛黑夜。
天空隐现几声惊雷,闪电撕开云层,一声接一声炸响。
这样的雷雨在一二月间十分罕见。
秦淮河上,艄公船夫使足力气,无论两层的商船还是孤舟舢板,均是纷纷急行,争相靠近码头避雨。
廛肆中热闹起来,尤其是临近南岸的店铺,屋檐下挤满行人。可惜多是借地避雨,少有入店市货。
茶铺和食铺能做上几笔生意,其他的都只能望雨兴叹。
店家叹气归叹气,绝不会将人赶出去。真这么干了,名声必定一落千丈,这店也甭想开下去。
乐开怀的大概只有制伞匠人和售卖蓑衣草履的商家。
自元月初,城中的雨水基本没有停过,仅半月的生意就超过去岁两三个月。
雨水中,多辆牛车自青溪里和乌衣巷驶出,车厢雕刻有士族标记,显然是哪家的郎君和女郎外出赏雨。
多数人不理解雨有什么可赏,但不妨碍在屋檐下举目眺望。
“不懂赏雨,总能赏人。”
牛车成排停住,车门推开,宽袖大衫的士族郎君陆续跃下车辕,撑伞立在雨中,袖摆随风飞舞,道不尽的风流潇洒。
“郎君甚美,我心甚欢”
小娘子们纷纷翘首,彩色的衣裙是雨中唯一的亮色。清脆的笑声穿透雨幕,为阴冷的天气增添一抹温暖。
台城内,早朝已经结束。
群臣陆续走出殿阁,想起天子近日的表现,不由得摇头叹息,眉间紧锁。遇上当朝宰相琅琊王司马昱经过,上前寒暄之人越来越多。
宫中多次召见琅琊王世子,意图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