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子收回思绪。或许是从那时起,他便认定小久子是自己的未来娘子了吧。
无忧山的山民们常说小久子有点二，可他却时常觉得,小久子其实聪明又懂事。
比如说,她很会找各种借口偷懒还让他师父舍不得罚她；比如说，她闯了祸会会让他来背而他还傻乎乎地以为她是在帮自己；比如说，当年他那么难过的时候,她知道用什么方法能最快速地让他转移注意力；再比如说,她知道他有个爹在天界,也知道他能联系他,却因为不愿让他想起伤心的事，放弃最简单的打探她师父消息的方法，而去修那不知何时才能修到天界的功德。
二狗子抬头看着眼前的男子，当年他以为，他的离开只让自己那么难过，后来才知道，看起来并不在乎的娘其实或许比他更伤心。这个爹的离开，带走了他和娘很长很长一段时间的快乐。
“当年你毫不留情地让我没了爹，现在又要帮着那些高高在上的仙来让小久子没了师父吗？你知道小久子有多喜欢他师父吧，那你知不知道，如果没有小久子，或许你的儿子四百年前就淹死在无忧湖里了呢？”二狗子顿了顿，“当然，你的儿子绝对没有你的仙位重要，但是既然你留了个铃铛下来，我就认为你至少还想稍微展示一下那点薄弱的亲情，如果你的儿子求你你愿意帮帮他吗？”
长髯男子闻言拧起了眉：“小久师父的事那是天后的命令，仙君也没办法违抗，更何况是我？再说了她师父早已神魂俱灭，我又如何帮得了她？”
二狗子也拧起了眉，眼中失望更甚，不由嘲讽道：“不愿就算了，你又何必骗我？想来是怕影响你那好不容易得来的仙位了。”
长髯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什么意思？”
“别装了，我们早已知道小久子师父的魂魄被救起，而天后知晓后派了赤喜仙君要赶尽杀绝。赤喜仙君不就是你那天界的饲主吗？你会不知道？他已经三番五次杀死小久子师父暂居的人类躯壳，将小久子师父的魂魄打离飞散。”
长髯男子闻言竟十分诧异：“等等，你是说，天倾神君的仙魄尚未散尽？”
那诧异得不像作假的语气让二狗子不由也有些意外：“你真不知道？”二狗子看着他爹，觉得他眼中的诧异倒真像是事先毫不知情。
“我的确不知。”长髯男子的语气十分认真，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想赤喜仙君他也并不知情。”
二狗子不禁更加意外地看向他。
“我猜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不说赤喜仙君到底知不知晓天倾神君的仙魄尚未散尽，只说赤喜仙君本就很少来人界，接了天后命令让天倾神君神魂俱灭后就从没下过天界，又怎会来人界杀了天倾神君仙魄暂居的人类躯壳？”
“你又能确定他没有自己下来？”
“当然能确定，我是仙君的……”长髯男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低，“……坐骑，自然是一直和他呆在一起的，即使是晚上我也就睡在他床畔。今日是我驮着仙君路过月老仙府，仙君被月老逮住硬拖着去打马吊，我才偷了空下来见你。”
二狗子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他似乎的确不像在撒谎，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拾六仙童说在客栈内感受到赤喜仙君气息是怎么回事？他在说谎吗，为什么？
见二狗子似乎还在怀疑，长髯男子不由又道：“我说的句句属实。若我只是不愿帮小久，直接拒绝你也并不能奈我如何，我又何必说个一戳即破的谎让你对我生出更多间隙？何况……我本就有愧于你……和你娘，若能帮忙，也是愿意的。”
二狗子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现在说有愧，是不是晚了点呢，何况即使有愧又如何？再选一次，他很确定他还是会为了仙位抛妻弃子。
不过，他刚刚说的倒是没错，他的确没有必要说个一戳即破的谎言来骗他。
二狗子垂下眼眸：“知道了。谢谢您百忙之中抽空下来一趟，没事了，我走了。”
也不管长髯男子听到自己带刺的话是何反应，二狗子说完便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身后才传来男子迟疑的声音：“你娘……还好吗？”
二狗子眉头又拧了拧，停下来，顿了片刻后重新转过身：“你给我那铃铛我本是随手扔了的，是娘不知又从哪找回给我的。”
长髯男子闻言眼中闪过欣喜和更深的愧疚。
不料二狗子却轻轻讥笑一声又道：“娘一向简单又粗暴不知你还记不记得，可这样的娘却也能不让我知道地偷偷伤心了很久。不过，后来她告诉我，我们妖类的一生这么长，总要做几件后悔的事，当初她瞎了狗眼挑错了丈夫，就算占了一件了，想来吃了教训以后蠢事总能干得少些。”
二狗子满意地看着男子变了色，才继续道：“娘说，她把铃铛捡回来给我，是因为你成为她丈夫是她挑错，她应该后悔，可你成为我爹却不是我的错，所以我不用难过。她说既然你不愿尽当爹的义务，却又假惺惺地留下个破铃铛，那我就最好没事一天摇个十次二十次的，让你这神仙也当得热闹点。”
二狗子看着男子的脸色成功地变得更加难看，再次添油：“开始我很难过，后来我开始恨你，所以压根就没想去碰这个铃铛，再后来，我们都快忘了你了自然更不会去碰了，如果不是小久子，或许，我永远都不会再想起你了。”
二狗子这次说完便转身不再回头，大步离去。有些事情是不能也不应该被原谅的。你想得到些什么，便必然也要失去些什么。
长髯男子被独自留在原地，久久伫立。
人界。
二狗子那关键时刻总爱失灵的鼻子这回倒是没有失灵，很快便重新找到了久安和余魂。
让二狗子有点惊讶的是，他们竟在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农家小院里住了下来。
让二狗子非常惊讶的是，久安身边多了一个身形清瘦、面容平凡，放在人群里绝对立马找不着的雄性人类。
而此刻，久安正陪着雄性路人甲在小院里半秃的枣树下晒太阳，那路人甲闭着眼睛要死不活地半躺在长竹椅上，久安似乎怕他着凉，正小心又轻柔地帮他盖上一件薄衫。
阳光透过半秃的枣树叶照在久安脸上，照出她的一脸温柔。
温柔！二狗子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实在不能相信这个词竟然有一天能用在小久子身上。
当他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之后，那种他吃饺子时不小心蘸多了醋的感觉便冒了出来。
二狗子万分委屈地盯着小久子，呜呜呜，小久子，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明明就是我的未来娘子，却从来没有这么温柔地对过我！别说盖衣服了，连扒衣服都没有！咦，他怎么好像更喜欢扒衣服？不不不，一定有哪里不对……
久安正低头轻柔地帮路人甲将盖好的薄衫捋得更严实些，自然看不到他委屈哀怨又纠结的目光，不过身后突然的一声脆响倒是引起了久安注意，而闭着眼睛半死不活的路人甲也被惊醒，眼睫微颤睁开了眼。
二狗子顿时明白了久安为什么竟能用上温柔这个形容词，醋蘸多了的感觉也立刻变成了惊喜。
原来雄性路人甲竟是小久子的师父！虽然面容变得又陌生又路人，可师父他老人家的眼睛实在太好认了，沉静而深邃，似乎藏下了天地间的所有事物，又似乎什么都没装下。
二狗子不明白为什么师父换了躯壳眼睛却仍与以前那么像。路人甲一睁开眼，师父的气质似乎就回来了，并无比强烈地存在着，放在人山人海里也绝对能一眼找着。
二狗子心中很高兴，太好了，师父他老人家回来了，小久子终于又能开心地笑了，他喜欢看小久子笑。
不过此刻久安却没有笑，她蹙起眉转过头，看向脆响发出的方向。
原来是余魂正从屋里出来，他脚下是碎了满地的瓷壶碎片以及还在缓慢流淌的水渍，想必刚刚的脆响是因为他不小心摔了提着的茶壶了。
久安压低声音不满地说：“小黑你怎么不小心点，吵醒师父了怎么办？”
“……恩公，水倒多了总要手滑几次，真抱歉，我绝对不是故意的。”余魂无辜地笑着，眼神却变了变，再变了变，越变越森冷。
“小久，无碍，为师睡得够久了。”温和醇厚又带着丝虚弱的声音响起。
久安忙回过头：“师父你醒啦，口渴波？小久给你倒杯水去。”
久安说着便要起身，边上瞬间就被无视的余魂立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跟着眼神越变越冷，片刻之后垂下眼眸盯着地上的瓷壶碎片，掩去了眼中所有思绪。
而院门口被无视得更加彻底的二狗子终于不甘地开口：“小久子，我二狗子又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打……打脸了！（///）稳定性终于被破坏鸟掩面～【请鞭笞————我吧，公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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