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时悲凉,一时气愤,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激,只想一头撞到墙上去。
我怎么活得这么窝囊?这么憋屈?说起来我是个大学教师,走出来也人五人六,体体面面的。
可我算是什么东西?!我怎么就割不断这层关系?怎么就扒不掉
“农民”这层皮呢?我心里说,我都快要给逼死了。我再也不能这样下去了。
上午,我刚刚跟系里的主任吵了一架。老魏是个好人。一直对我很赏识、很照顾。
就连我的职称,我的讲师资格,都是人家老魏给争取的。评讲师需要在国家级核心期刊发表三篇论文,可那时候我只发表了两篇,有两篇还在
“路上”呢……是人家老魏在评委会上力排众议,给我争取来了一个指标。
可老魏也开始对我有意见了。老魏一激动喜欢叩桌子角,他的指头弯起来在办公桌上连连敲击着说:志鹏,做学问应该心无旁鹜!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你说说,你都干了些什么?
我说:我怎么了?老魏指着我的鼻子说:你,堕落。你,怎么能这个样子呢?
一个做学问的人,不老老实实做学问。整天勾勾连连,到处拉关系?还到处伸手问人家借钱?
!一个知识分子,应该视金钱如粪土!你看看你?成什么样子了?一身的农民习气!
……说实话,那一刻儿我很不冷静,我就象是给人揭了秃疮上的疤,我就象是让人踩住了老鼠尾巴,
“农民习气”这四个字太扎心,是我最不爱听的。我一下子暴跳如雷!我把手里的书往桌上一摔,说:我他妈就是
“农民”。谁不是
“农民”?查一查,查三代,谁敢说他不是
“农民”?!老魏气得嘴角上冒白沫,他没想到我居然出言不逊,敢顶撞他?
!老魏的语调突然低下来了,他无比失望地说:好,下不为例,我再也不说你了。
你走吧。我当时一怔,赶忙挽回。我说:魏主任,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他摆摆手:不说了,不要再说了。
现在想想,人家老魏说的对呀。我是个做学问的人,我好不容易、连轱辘带爬地逃出来了。
我何必呢?……我要割断与无梁村的一切联系。我必须割断这种扯不断理还乱的
“狗狗秧”关系。不然的话,我一天也不得安生!我一路走,一路+激情:不是你不想救,是你救不了他们。
他们没文化,不知道脑瘫是一个什么概念。我查过资料,脑瘫就是新生儿先天性缺氧缺血性脑病、脑损伤并发的综合症,而且就目前来的医疗状况来说,全世界尚无特殊治疗方法……那就是个无底洞!
我不能把自己填到无底洞里去。我卖脸卖够了,我再也不想求人了。我对自己说:跑了吧。
这天夜里,我象做贼一样,又偷偷地去了一趟儿童医院。我心虚,我要看看
“包袱”甩掉了没有?儿童医院门前熙熙攘攘的,到处都是抱孩子的妇女。
那些孩子的哭声乱麻麻的,就象是油锅里煎出来的号角;那些妇女的眼光更可怕,一个个都象刀片一样……我尽量躲着她们,侧着身子走,我连正面对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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