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铺天盖地，向钢铁铸成的城市倾泻着。
雨刷器被开到最快，如同磕了药一般疯狂地摇摆着。一辆保时捷孤单地在城郊公路上像一艘破冰船般破开积水，向城市的方向疾驰。越靠近城市，空气中游离的妖力便越强，雨亦更大。坐在驾驶位上的时烨有些不安，空气中的妖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副驾驶上的顾寻倒是一脸轻松，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车载电台里播音员发布了红色预警，不断提醒市民减少出行，看起来这场雨让这座城市暂时地瘫痪了。电台传出的声音断断续续，应该是信号被妖力干扰的缘故。
“怎么改变主意了？是不是被我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时烨调侃道。
“你的这句话让我产生了跳车的冲动。”顾寻强行忍耐住往时烨后脑勺拍一巴掌的想法。今天的时烨倒是没有穿那套从头黑到脚的夜行服，而是换了一身廉价的西装，坐在这辆保时捷里，像极了给老板开车的司机。
“我看你就是不好意思承认，不过没关系，我心里知道就行。”时烨不以为意，开心地哼着五音不全的歌。
顾寻叹了口气，斜眼看着时烨道：“你这算什么？精神胜利法？”
“精神胜利，也是胜利。”时烨的好心情丝毫没有被干扰，“哎，你不是算命的么，能不能给我们也算上一卦？算一算这次封印长右的结果是什么样的？”
“这种事情还用算么。”顾寻冷笑道：“我当然是一帆风顺，大吉大利。而你时烨这幅倒霉相，就是早夭的命格，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换个心地好点的人，恐怕十年前就挂了。”
“为什么？”时烨满脸迷惑。
“呵呵。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那我肯定要拖着你死。比如我现在就冲向栏杆，我们直接同归于尽。”时烨恐吓道。
“停车。”顾寻面无表情。
“别呀，开玩笑的。”时烨赔笑道。
顾寻妖瞳流转，往雨幕中一指道：“你快撞到人了。”
“哦哦哦哦哦。”时烨肌肉紧绷，连忙狠踩刹车，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响起，保时捷在湿滑的路面上左右甩尾，终于在撞到护栏前堪堪停下。
“再坐你的车，我就是狗。”顾寻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松开安全带。时烨也是惊魂未定，喘着粗气辩解道：“我这拿驾照才几天，开成这样就不错了。”两人缓了缓神，从后面的座椅上拿了两把黑伞，一左一右迈下车门，踏入雨幕中。男孩的肌肤如透明一般，穿着被雨水浸透的白色衬衫，直挺挺地站在车前不远处的城郊公路上，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顾寻和时烨，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男孩的运气不错，不是每个人都足够幸运能与死神擦肩而过。
顾寻在天桥上给人算命，称得上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甚至还能说妖话。但是他还真的不知道如何应付小孩子。他将雨伞罩在男孩头上，便递了眼神给时烨，示意他上去搭话。时烨的经验也不丰富，不过在顾寻这个对头面前，总不能让他看扁了，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上去。
“小……小朋友，你怎么跑到这里来啦？多危险呀，我把你送回家好不好呀~”时烨生硬地挤出一个笑脸，蹲在男孩面前假声假气地问着。顾寻看见时烨这幅嘴脸，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心中大骂时烨真恶心，不折不扣地笑比哭还难看。不过要是换了顾寻，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男孩并没有回答时烨的问题，反而怯生生地问道：“请、请问……有没有，看见……朋友……”
“朋友？什么朋友？你的朋友也在附近吗？”时烨环顾四周，除了公路外就是茂密的树林，再加上雨幕遮挡了视野，在这样的情况下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好在男孩摇了摇头说：“朋友，好久……不见，想……见，所以，找。”
“这这这，这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弄啊，要不直接送收容站？”时烨有些泄气。
“不太对劲。”顾寻道。雨这么大，哪家的家长会让孩子冒雨跑出来找朋友玩？而且这男孩仿佛一块来自世外一尘不染的璞玉，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顾寻运起妖瞳，想更加仔细地观察面前的男孩。男孩却似有所感一般，将视线从时烨的身上移开，如电般与顾寻的妖瞳相接。
刹那间，顾寻识海中的某盏宫灯一闪而灭。
“走！”顾寻吼叫着扔开雨伞，用尽全身的力气拽起时烨，妖术-黑白之间，它在目光接触的一瞬间便运转到极致。那不是顾寻主动使用的，而是在外界的逼迫下被迫开启，如同感受到威胁浑身毫毛根根竖起的猫。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怕了，那滔天的妖力和威压，像海啸般冲击着顾寻的精神世界，而顾寻就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的一叶孤舟，在风雨飘摇中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他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妖物，也从未感受到如此巨大的妖力。跑，用尽一切的方法和力量，才可能从必死的绝境中获得一线生机。
“怎么了？”时烨还没搞清状况，已经被顾寻粗暴地塞进车中，他只感觉到顾寻身上的妖力暴涨到极限，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他体内的真气在顾寻妖力的牵引下，于经脉中奔腾不息地流淌着，随时准备释放道术。而顾寻的瞳孔已经变成了一道缝隙，捕捉着这个黑白世界的所有动态。如果当初的顾寻以这个状态迎战时烨，或许早就割断了时烨的喉咙。他狠狠地关上车门放下手刹，右脚不遗余力地将油门踩到极限，在脑海中复制着时烨开车时所有的动作！保时捷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轮胎在地上滑动几圈，巨大的推背感将顾寻和时烨狠狠地压在了椅子上。加速，加速，顾寻的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他只恨油门不能踩得更多，速度不能更快！跑车如受惊的野马在公路上疯狂前行，汗滴从顾寻的额前一滴滴落下，那是顾寻精神力急速消耗的征兆！
“顾寻，你怎么了？喂喂，你冷静点。”身边的景色急速变换，溅起的积水往道路两旁疯狂泼洒，即使神经大条如时烨，也终于察觉到了不对。他捏了一个指诀，口中念念有词道：“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
道术-清心诀。纯白色的气体汇聚成一股涓流，汇入顾寻的脑海中，一丝冷静占据了某个角落，随后遍及全身。顾寻终于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男孩的身影已经远远地被抛在了后面。他将车停在一旁，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默默听着车外的雨声，找回属于自己的思维。可以说，若不是时烨的清心诀，顾寻恐怕会精神崩溃，非死即疯。那样的损伤是无法挽回和愈合的。
“发生了什么？”时烨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顾寻虚弱地说：“那个男孩，就是你们要找的古妖长右。”
“长右！”时烨顿时瞠目结舌，随即便是一阵后怕。若是顾寻也没有察觉到，可能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此事非同小可，我现在就向‘老板’报告这件事。”顾寻点点头，一翻身将驾驶位腾空：“你来开车，用最快的速度往城里开，同时，让你那什么老板往我们这边靠拢。”
“为什么？凭借我们的车速，应该能在长右追上来之前回到桑落茶馆吧？”
“我们开不回去了。”顾寻把头转向车窗外，那里，暴雨倾盆如注。
“长右增强了雨势，我们会被积水阻隔在城外。”顾寻冷静地判断着。时烨放下手机，挤到驾驶位上：“我已经通知了老板，其他芙蓉卫会尽快赶到。我们沿着城郊公路，能前进一些也是好的。”
“事到如今，也只有这样了。”顾寻闭目养神，“果然和你在一起真是倒霉透顶。”
“哈哈，”时烨轻笑着发动汽车，“那就麻烦你，让我也沾一沾你的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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