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第1部分阅读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村支书到底有多幸福》

    1表哥,请脱下我的裤子

    2岁,七岁玩伴我的侄女西杏上小学一年级,不舍,跟随。

    上学第一天,侄女侍立一边,我在侄女位上正襟危坐。老师见了让我“滚”,我回骂两句,换回两巴掌。后知老师乃我堂兄,白打。同学大强见老师对我不喜,没事就揪着我饱揍,结仇。

    在另一学校任教的母亲补交学费,我得以在教室立足。所谓立足,即没有座位。父亲准备一小板凳,让我坐于侄女身旁。我人小力弱,侄女每天上下学,左手领我,右手挽一板凳。半年后,校长见我求学意坚风雨无阻,遂破格录取,给我桌椅,让我名正言顺登大雅之堂,但没有给我书。堂兄认为我天资聪颖,可博闻强记,有书没书一个样。我当然什么也没记住。

    3岁,记忆空白。母亲转述。

    见电视上武林高手于山岗间腾挪跌荡,模仿力极强的我有样学样,于奶奶家旁乱石堆上开始了走入武林的第一步。结果,奶奶先在人事不省的我的光头上贴满了火柴纸止血急救,后尖着三寸金莲抱着我往卫生所飞奔。其时正值农忙,卫生所没人,奶奶心急摔跤,我幽幽醒来,扶奶奶回家。

    这时,我有了书包,还有了自己的书,祖传的《毛泽东选集》,老爸抽屉里翻的。

    4岁,记忆空白。表叔孙占转述。

    跟随一女生进入女厕,被骂曰“流氓”,百思不解。后自作聪明,课间先行进入女厕,对后进女生大叫“流氓”。女生盛怒,告之老师,由校长亲自处理。校长对我不闻不问,责怪女生不尊老爱幼。校长是我表叔。呜呼!在这个社会混,还是要靠关系。

    书增多了,又有了一本祖传的《资本论》,不过第一天即被堂兄代管,且至今未还。

    5岁,被勒令退学。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跟班走的堂兄让我去新开的幼儿园。不从,又是两巴掌,遂含泪屈服。进入幼儿园后,将对堂兄的怨气撒向同学,不久即在幼儿园小班称孤道寡。

    这一年我识字。邻居高中生叔叔教会认全了“车(ju)马炮”,还教会我各就各位了。一日,叔叔不在,其二姐,我的二姑,城中幼儿园的美术老师正在做画,她对我不胜其烦,丢给我一张纸,一只蜡笔。我画完了纸,又顺便画了一下她的备课书。

    半年后,由于有小学两年的深厚功底,小班老师自惇学识浅薄,不能误人子弟。于是,小班的同学敲锣打鼓把我送往中班。、

    从中班一女同学小河那学会了几下新疆舞,回家先跳给妈妈看,妈妈一高兴,奖了五毛钱,再跳给爸爸看,爸爸一高兴,奖了五巴掌。爸爸忧心重重,怕我以后不男不女,遂系统地教了我一个月的武术。学武半个月后,打遍幼儿园无敌手。

    学武一个月后,潜回小学,找大强报仇,大胜而归。老爸将我逐出师门,不再授艺。

    6岁,幼儿园大班。

    开学第一天,认识插班而来的阿利。阿利大我两岁,好侠仁义,出手相当阔绰,每日必食一种棱锥形“糖”块。英雄相惜,我与他结成兄弟,从此后甜食不断。久之,问其糖块何处而来。阿利偷偷告之。原来他发现只要一尿床,父母就会给他糖吃。因此,他天天勤尿不辍。我深表佩服,当夜如法炮制。而老爸只用了两巴掌就彻底断绝了我通过尿床换糖吃的自力更生想法。可叹的是,上了小学我才知道,当年吃的不是糖,而是治尿床的药。

    下半年,偶尔听说老师让班长参加绘画比赛,我跃跃欲试,老师坚拒不允。我暗生怨气,回家提笔做好,让二姑代寄。两个月后收到证书“江苏省少儿组绘画比赛第二名”和奖品一只塑料水壶。

    7岁,胡汉三又回来了。

    再次进入小学,校长表叔不知我跳级,以为我又跑来胡闹,这次不假颜色,把我赶出校门。我在外面游荡一个月,被家人知晓,又没有人权地被送入小学。

    进一年级后,一切照旧,连数学试卷上的鸭蛋都是一样的圆。学年快结束时,班主任丁老师纳闷为何别人是双百,我却总是二分之一百(语文偶尔也能考个满分),就提问五减四等于几。我讷讷不能答。丁老师追我,我信口说五。丁老师再问如何得出的,我又讷讷不能答。老师走下讲台,掰着我的指头教起了基础课。我猛然间就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原来我在幼儿园跳级错过了数手指,在一年级第一个月缺席又错过了数棒棒。

    期终考试,我有了第一个双百,全班唯一,学校发奖状一张,老爸赏新文具盒一只。

    8岁,小学二年级。

    听二姑说了一个生财之道——写文章换钱。人为财死,我在二姑的指导下,一月内通读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三百六十五个夜》、《天方夜谈》,然后写作投稿。稿投完后,生病一个月。同为老师的妈妈知道了前因后果,把二姑骂了个狗血淋头。康复时,收到稿费两元,高兴之下,请同学吃糖,花了三元。亏本,不再投稿。

    认识了新搬来的邻居,小三。

    9岁。

    三年级开学第一天,发现阿利舍我而去,他留级了,我伤心欲绝。正欲挥泪时,又一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大强,他坐于教室一角,极有耐心地等了我四年。化干戈为玉帛,我们同桌了,我送给大强的礼物是我的文具盒,大强送给我的是他偷他哥哥大壮的手抄本小说——《少女之心》。我花一个晚上没看懂,第二天送给新出炉的学弟阿利。

    支书看了李小剑的作文后,哈哈大笑不已,觉得这小子有些胡吹八扯的能耐,以后兴许能在政府部门混个一官半职。而执教的语文老师对作文的评价则是生搬硬套词语,空洞难显内容。

    “表哥,请脱下我的裤子。”

    表哥迟疑了一下,照做了。

    “表哥,请脱下我的上衣。”

    表哥稍一停顿,也照做了。

    “表哥,请脱下我的袜子。”

    这下表哥不仅把袜子脱了,把项链也拿了下来。

    然后,表弟收拾叠好,并警告表哥以后不许再穿自己的衣物。

    当李朝正眉飞色舞地向一群光棍讲述这个故事时,他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也会加入光棍这个群体,更想不到“表哥,请脱下我的裤子”这句话会成为乡间的特色方言之一。

    当某人自做多情自以为是或者挂着羊头卖狗肉,亦或不切边际地神吹胡侃时,就会有人幽幽地说一句:“表哥,请脱下我的裤子。”

    部队改造人,李朝正入伍三个月就被改造的肥头大耳。部队培养人,它花了十三年的工夫把李朝正培养成了大龄青年。

    入伍时,李朝正刚好十六岁,正该茁壮成长的年纪,身体却和爱情同声相应,苍白到单薄。新兵培训,他咬紧牙关坚挺。三个月的凄风苦雨后,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他笑了。他然不失众望地魁梧伟岸了,飒爽的英姿羡煞了改造不彻底的战友们。

    军训结束下连队。最后一次大会上,主管军官和蔼地笑着,他慈祥地问大家都愿意做什么兵种。李朝正很坦诚地说要做炊事员。战友们听了也很坦诚地大笑不止。第一志愿未经讨论便被否决。主管军官又慈祥地问了他一次。李朝正想了想,退而求其次,要去饲养连与猪共舞。一向以严肃著称的军人们咧着嘴地东摇西歪。主管继续笑着,却不再慈祥。他抽出一张表格,照本宣科地把已然魁梧过分的李朝正分到了特务连。其实,李朝正最想做的是穿着四兜制服的军官,但这个愿望奢侈地近乎神话,刚入伍不久的他还没那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十年后,李朝正成就了自己的神话,他穿上了四兜军装,并在同时享受了入住中国最高等监狱——秦城——的待遇。但这个成就仅持续了一周就有了水分,他就被以“兜少肉多”的名义,明升暗降去了某国营农场,官方称呼副场长。做为二把手,他说话不灵,待遇却不变,继续过着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达官贵人生活。这还不算,为了保证他的人身安全,有保镖二十四小时贴身跟从,就连如厕蹲坑都有人在边上端茶倒水,生怕他有什么闪失。进农场第一天,正职一把手就和交心,两人在办公室里勾着肩搭着背:“为兄不知老弟是何方尊神,也不问是何方尊神。老弟做啥随意,只请给一个薄面,别让老兄为难就行。”

    初始,李副场长闲极无聊时,还前簇后拥地出去排场过几回,没多久,他就找到了阅读的乐趣,在农场专心审查起收缴来的各类毒草书籍。好学上进的日子,他过了三年。中间偶有亲朋故旧前来控望。一位绰号“神枪手”的部下来探望时,偷偷地问他:“老团长,就这么算了?”李朝正若无其事地瞟了眼门口忠职尽守的保镖,啥也没说,一个劲地给战友夹菜倒酒。神枪手的名号货真价实,五米外的花生米,手枪平射,一枪一只;一百五十米远的砖块,一手骑自行车,一手托半自动步枪,弹无虚发。什么胸怀靶、移动靶,在他眼里都是个死靶。打枪百发百中,说话却不能一语中的。事隔不久,当李朝正再想和神枪手共忆一下军旅生涯时,却收到了“查无此人”的回执。李朝正的全身汗毛,干脆爽快地立了半个月军姿。

    履职副手职位最后一年的年尾,李朝正收到了老堂兄李朝先的来信。堂兄在地方工作,是抗战最后一年参加工作的老革命。堂兄对刚复出的邓公颇为推崇,他在信中热情洋溢地讲述了邓公被毛老人家卸甲归田,但保留党籍,最终三落三起的励志故事。尔后,堂兄劝堂弟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并防患未然地附寄了一副价值不菲的水晶眼镜以防近视。李朝正阴霾的天空豁然一亮。

    最后一次审查时,主审官问李朝正,那个女性高级领导人为什么给你送苹果?李一改以前“领导关心下属”的官腔回答,与时俱进地活学活用了报纸上的相当词汇,譬如“收买人心”“包藏祸心”啥的,并自觉替兢兢业业坐堂的领导分忧,适时地递上了家乡土特产,那副就算称霸一方的堂兄也得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才搞得到的水晶眼镜。审查者一见水晶眼镜,体恤下属的笑容难得地张开了。他把土特产收好后,关心地问李朝正对将来有什么打算。李朝正也不象以往那样“一切听从组织安排”的消极对抗,而是积极地要求保留党籍,回家种田。他激|情澎湃地对领导说“我愿意回到农村的广阔天地,在基层起到一个党员真正的致富领头人的作用。”领导颔首不已,情真意切地称赞他思想觉悟提高地飞快。

    又半年后,当春天丢盔弃甲快要全军覆没时,组织再三挽留不成,只能惋惜地同意了一名党员最朴素的要求。李朝正拿着二百多元复员费,跟着夏天紧追不舍的步伐,乐呵呵地回了家。

    这时,曾意气奋发的李朝正鸡肋起部队的培养,他已二十九岁了。父母担惊受怕几年,不等他重新适应农民的角色,就开张罗给他找媳妇。今非昔比。当李朝正穿着四个兜的军装时,眼神散光,那么多明眸皓齿、外秀中慧的姑娘,愣是没有人能在他的法眼里成形。虽然当时父母一个劲地劝他,女人,只要带得出去带得回来就行,漂亮不能当饭吃,会过日子才是王道。而今,当他膘肥体壮地拿着锄把,和那些面黄肌瘦的乡亲父老们在田间地头相映成趣时,他才感到现实的紧迫性。当他再面对女孩时,不但要目不转睛,而且还要千方百计。李朝正没有权或势这些硬通货,只能发挥些口才和将来等软实力,他滔滔不绝,从原始社会讲到共产主义,从苏修美帝讲到牛鬼蛇神,最后再费尽周折地绕到“爱情才是婚姻的基础”上来。言外之意,我没钱,但人还是不错,将来前途大大的。姑娘们的反应还不错,她们一脸意料之中的景仰神色,然后在朝正好不容易有了停顿时,忙不顾女孩家的羞涩,迫不及待地表白:“朝正哥,我愿意嫁给你。咱们盖一处新房吧?”

    姑娘们的回答真是大煞风景,而李朝正却也只能暗嘲说一句俗不可耐。在农村盖三间稍微象样点的草房就要五百多元钱,如果再半砖半泥的时尚点那至少得九百元。李朝正心算,一个人人羡慕的工人老大哥,一年也就一百多元入帐,自己那点可怜的复员安置费顶多就是只厨房。

    朝正在外闯荡多年,父母兄弟都在安心等待他飞黄腾达时能够仙及鸡犬,哪能想到他在外面风光了一圈,最后又结结实实地摔回了原地。弟弟阳正也在大龄青年和老光棍之间徘徊,娶房媳妇暖暖被窝的心思比哥哥还要迫切。因此整日与土地讨价还价的父母就着实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然而父母着急归着急,却只能在口头上步步紧逼,于现实中寸步难行。碍于家庭及他个人的现状,父亲李才已动了让他做上门女婿的念头。

    李朝正知道时不我待,在念叨几句凤凰下架不如鸡后,转而就向父亲罗嗦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与抱孙心切的父亲促膝争执了一夜,相互妥协。父亲不绕梁三日地聒噪,他也吹嘘半年内盖房,一年内结婚。

    李朝正练兵、演习、跟踪、格斗什么的,那是驾轻就熟,如果说到赚钱那就一筹莫展了。向父亲大言不惭之后,他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说是苦思冥想,其实是装模作样,吹牛也是要付出些行动的。种地,一村的人都种地也没见谁发财;养猪,一时半会解不了急;捣卖水晶,自己对那行只有理论全无实践。就这样,他把自己关了一天又一天,第三天上午,他出来了,下午就拿好了主意。

    所谓有才能的人都在朝廷做官,或者做过官,此言委实不虚,在中国的官场上一般人哪能毫发无损地上窜下跳。李朝正闭门造车两天无果,家人怕其闷坏,就让他去街上给妹妹正华买个发卡。李朝正借展现大哥风范体面地就坡下驴了。

    农贸市场门口,卖苹果的摊位前排起两条令人眼馋的长龙。拿着发卡的李朝正,凭着他国泰民安的身材,和去掉了领章但无损型款的四兜制服,很轻松地就套问到苹果的成本及进货渠道。李朝正心里一盘算,就决定用苹果换回苹果般的女孩。

    当时,负责苹果销售的马陵山果园负责人,在他这个过期军官面前诚惶诚恐的样子,让他不禁后悔不迭,身在其位时为何没想到给子孙后代多造造福呢?

    2一云、二贵、三中华,黄果树下牡丹花

    那个年代,套用官方话语,改革开放的春风已吹拂中华大地,但是江苏却满是寒气。套用民间话语,群众已经过了河,领导还假装在那摸石头。自古以来,江苏一直以“鱼米之乡、富庶之地”而称雄于中国,但这次它冬眠的太久。这些,全是因为省革委会喜欢“大公无私”。展望全省,绝大部分地区还沉浸在“均贫富”的计划经济时代里不可自拔,少有一部蠢蠢欲动的人也只是偷偷摸摸。李朝正在北京时与革命会主任有过几面之缘,对他无甚好感。那会主任还未做正,经常以副职身份被派到首都开会。省级干部到中央开会全坐清一色的纯朴大客车,不配有专门轿车。副主任要走亲访友,坐公交或骑自行车实在有碍观瞻,不从怎么就拐弯抹角地找到了朝正。他左一口小老乡,右一口小老弟就把朝正叫得飘然了。能与省副主任称兄道弟,义不容辞地感觉就油然而生。他二话不说就把部队的外用车开了出来。副主任心满意足地风光了一圈,在还车时,那态度和上次就明显不同。他不再亲昵地称呼朝正为“小老弟”,而是非常客气地说了声“谢谢同志”,就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只留下朝正干伸着手等人家握别。

    朝正向果园负责人轻描淡写地说到社会上的偷偷摸摸,负责人看了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身为前领导,李朝正要解决自己的吃喝拉撒,身为现领导,果园负责人要解决职工的吃喝拉撒。于是,两位深通现状的精英人士,一拍即合。不懂法违法那是法盲,懂法而不违法那是笨蛋。拜革委会主任大公无私所赐,朝正自力更生的能力直线上升。

    万事不难俱备,只运输的卡车让李朝正伤透了脑筋。在官僚主义盛行的年代,李朝正这个出局者救爷告奶地连辆三轮摩托车也搞不到。

    号称怜悯苍生的上天,这时又表现出它视万物为刍狗的本性。

    正当他为卡车一筹莫展之时,大队书记王国军通知他参加社员集体活动,明早去给水稻施肥。王书记象李朝正当年在农场时的顶头上司一样,看见李朝正趾高气扬地回了老家,一时不明就里对他不敢高声也不敢大语。李朝正还算知趣,隔三岔五地扛把农具到田头找点农民的感觉。几个月下来,彼此还算相安无事。前几日,王书记从他连襟公社刘北斗副主任那,得知李朝正为何要回家后,当场就气得七窍生起了狼烟:一个犯了错误好不容易保住性命回来的人,竟然这么不识好歹。在我的地头,啥事不干,整天人五人六地闲逛。如《黔之驴》里的老虎一样,王书记探知虚实后,就向李朝正张牙舞爪地命令起来。李朝正半张着嘴半天合不上,等他合上嘴巴时,他就明白在回归农民角色之前,他得先适应身在矮檐下的现状。

    第二天,李朝正身先士卒,把化肥撒得象飞扬的大雪。撒了几亩地后,他就坐到田埂上琢磨起运肥的拖拉机。对说动拖拉机手曹伟共同致富,他不抱希望也不想抱希望。这个两面三刀,毫无原则可言的家伙完全继承了他队长爸爸的秉性。前脚,你用两包好烟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抽完你的烟,后脚就会为了两包差烟坦白从宽地邀功请赏。

    但是李朝正仍然递出了他藏在身上多日的牡丹。朝正不抽烟,香烟装在身上只有碰到长辈或童年好友时才拿出来发放。被年长人鄙视,被同龄人孤立的曹伟瞬间就找到了春回大地的感觉:“一云、二贵、三中华,黄果树下牡丹花。”他激动万分地说着口诀,并现场编造了些恭维李朝正叱咤风云的话语,杜撰起乡间对李朝正神乎其神的传闻。说着说着,他还忘乎所以,拍着胸脯打包票非要给朝正哥介绍一房好媳妇。李朝正忍着厌恶,小试牛刀地将官场上的绝学同样兜头盖脸地吹捧向他,然后就以小学生的姿态仰慕起他开拖拉机的手艺。曹伟这个乡间土鳖哪见过如此高层的忽悠伎俩,他顺杆上爬,晕晕乎乎中就毫无保留地完成了授业解惑。

    3不想被饿死,那就努力被撑死

    部队教会了李朝正腾挪跌荡、上天入地的擒拿格斗技巧,还硬性灌输了上可说得天花乱坠,下能讲得顽石点头的各类理论知识,可就是不教些开汽车、驾轮船、修电器的实用生活技术。他会开偏三轮还是用一瓶茅台酒贿赂了同年入伍的老乡。所谓家不如野,野不如偷,那瓶酒是朝正从国宴上偷来的,可见他用心之深。

    李朝正得知开拖拉机的要领后,就夹起笆斗继续施肥去了。曹伟在后面喊,“朝正哥,再来只牡丹。”李朝正现在对“大公无私”同样也玩得炉火纯青,他头也不回地说,“下次吧。”

    经过一夜的犹豫后,李朝正下定了决心。

    当整个大地都沉沉入睡时,李朝正起床穿戴整齐。他摸索着进入隔壁房间,摇了摇三弟思正。思正条件反射地要大叫时,发现嘴巴已经被人捂住了。

    “我是你哥,想要新书包不?”

    思正不爱学习,若不是在学校里可以明正言顺的好吃懒,他早就退学回家了。但他却一直匪夷所思地想要个流行的绿色帆布包。听到大哥如此问,他忙不迭地连点头。

    “起来穿衣服。轻点,不要惊醒你四弟。抱着粮匝到铁路北等我。”朝正低声说。

    大哥走后,思正在瞌睡和书包间又挣扎了好一会,最后一咬牙爬了起来。思正的岁数和大哥当兵时一样,正在读初二。受大哥小学毕业,初一上了半个月却能穿四兜制服的影响,思正一门心思地也想报效国家。但现在国家非但不需要那么多人站岗放哨,反而还从部队抽调了一百万人马支援地方经济建设。好长一段时间内,思正都为没能实现军旅梦而受伤不已。待到后来偶象大哥不明不白地回来时,他隐约觉得,也许还有比当兵更广阔的天地适合他畅想。不过,他还是一味地不喜欢读书。

    月亮已经偏西,间或几声狗叫显示着村庄的宁静。思正抱着一卷粮匝跑到铁路北时,没见到哥哥,只见到村上的拖拉机停在路边。

    “怎么这么慢?”思正正疑惑间,耳边传来哥哥愠怒地责问。他定睛一看,大哥剑眉星目的脑袋在明月皎皎之下,从拖拉机驾驶位旁探了出来。

    “哥……”看到大哥和拖拉机在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在思正的心里悄然升起。

    “不要问,上来。”大哥不怒自威的声音让思正机械地爬上车厢。

    李朝正左右看了看,从座位底下摸出摇把,跳下拖拉机,来到机头前。思正趴在车厢上往前看,哥啥时会开拖拉机了?

    李朝正把摇把插好,半蹲着身体,左手悉索着摸到减压杆,右手稳了稳,就用力地摇了起来。拖拉机随着李朝正的摇动,上下轻动了几下就“突、突”地冒出了黑烟。思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发动了拖拉机,李朝正提着摇把快速地折回来。他抬头看到思正在发呆,说了一句“抓好”就跳上驾驶位,一手抓着离合器扶把,另一手拉着变速杆。正要起步时,他又松开手,想了一想,把穿在身上的四兜绿军装脱了下来转身往上递给思正。

    思正反应了过来,看着只穿的确良白褂的朝正说“哥,我不冷。”

    “穿上”朝正没工夫和弟弟废话。

    “嗯”思正接过军装,美美地套在了身上。这件衣服,大哥出门时才会穿,平时锁在橱子里想看一眼都不行。

    拖拉机“突突”地开跑了。经过一段路程的适应,李朝正不以为然了起来,这么简单,难怪笨蛋曹伟都能开着唬人。

    按照那位负责人事先的指点,一个多小时后朝正兄弟俩就出现在马陵山果园管理处的门口。负责人打着哈欠抱怨几句怎么这么晚后,没嫌拖拉机小,就让守候多时的几个年轻职工把藤筐往上搬。

    4大龄青年的夜生活

    李朝正一挥手阻止了,他让三弟把粮匝放开,在车厢里圈好,然后对负责人说:“把苹果倒在这里面,能装多点,也省得我给你往回送藤筐。”

    负责人看了看,点了下头,两个职工就爬上拖拉机帮着垒匝子。

    不一会苹果装完了,匝子也一圈一圈地垒了上去,快有两厢板那么高。负责人数了数藤筐,一共26只。李朝正掏出一把钱,数了20张10元,5张5元,3张1元的递给负责人。负责人又数了一遍就放进上衣口袋。

    李朝正问什么时候再来拉第二趟。负责人慢幽幽地说,也许明年吧。果园里的产出能自留的不多,这些还是平时节省下来的。李朝正招呼弟弟上车。

    回来时虽然相对而言是轻车熟路,但由于满载了苹果,当他们赶到集市上时天色已经微明。李朝正找了一块空地把预先准备好的几只蛇皮口袋铺在地上,就和弟弟心急火燎地把苹果往下捡。初始他们还轻手轻脚,渐渐地就手脚并用,苹果滚得四下而是。李朝正得赶在社员集合之前把拖拉机给送回去。

    当东方欲晓,日之将出未出时分,小山一样的苹果已堆在了集市门口。李朝正从身上摸出五毛钱给弟弟,交待他把散落的苹果捡拾一下,一会饿了就去买点早饭。他自己先把拖拉机送回去。

    经过一夜的练习,李朝正操纵起拖拉机得心应手,他把油门加到最大,十几分钟就赶回了村部大院。把拖拉机停好后,他长吁了一口气,然后到村办公室后面的茅房中蹲个大号。身轻如燕的过程中,李朝正有时间胡思乱想了。如同开拖拉机一样,好多事情简单易懂,偏偏有人故弄玄虚,搞得好象多么高深莫测,还专门设置什么拖拉机手。不过一转念,李朝正又释然了,这个社会很多时候,看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身份地位。你是天才,可惜是个苦力,那就错位着吧,怨天尤人随你的便;你是个苦力,可有天才的头衔,那放个屁,都有人挖空心思想你的屁是不是某场飓风的前兆。

    当李朝正一步三摇地晃出来时,看见曹伟和马桂把手搭在拖拉机头上正争论不休。

    “你们吵什么呢?”朝正装疯卖傻。

    “朝正哥,这拖拉机,怎么,怎么还热的?”见是朝正,曹伟怀疑起来,但这不是小事,他小心着措辞。

    “是不是你假公济私,晚上开出去了?”朝正还没有答话,他的邻居马桂已先声夺人地质问起曹伟了。曹伟人缘差、信誉不好,虽然有个当队长的老爹能替自己担当些,但此时见来头更大的马桂怀疑起自己,想想拖拉机毕竟归自己掌管,出了差错也不好交待,就低头不作声。

    朝正向马桂点了点头,就往大门口走去。他刚走到大马路上,就听见有人喊“朝正哥,朝正哥。”他转过身,马桂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朝正哥,你这是去哪啊?”马桂一边喘气一边问。

    “我……”朝正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和刚替自己解围的马桂说实话。

    “朝正哥,你要是去城里的话”马桂不是一般的善解人意“帮我去县教委看看我有没有被录取吧?”说后半截话时,马桂的害羞都潮湿了周边的空气。

    马桂在村人眼中是不务正业的代表。

    他比朝正小上七八岁,出生在那个百年难遇的饥荒年代。同龄人还未出生就胎死腹中,或是出生不久就夭折在母亲干瘪的怀中,只有马桂倔强地活了下来。他非但活了下来,而且有一段时间还阴差阳错地成为年轻人中的翘楚,为全村父老所称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马桂断断续续地上完两年学,跟着斗天斗地的师兄师姐摇旗纳喊了一段时间,就回家照顾刚出生的妹妹马凤。六、七年后,当马凤可以搀着摇摇晃晃的弟弟马林学走路后,解放了的马桂就在村里走东串西起来。

    5领导的笔就象判官的笔

    其时村里有一位下放的老学究,说是老学究也不过是仅比一般人多识些文断些字的半成品文化人。初生牛犊的马桂逛完附近的犄角旮旯后,很自然地就去登门。马桂人小鬼大,一句“老师”的称呼让老学究激动不已。待老学究稍微平静一下心情,马桂开门见山地说希望老学究能借几本书让他看看。

    老学究猛然征住,疑惑地直直盯视着马桂,须臾,一把老泪慢慢湿润了皱纹满布的眼眶,并渐渐有了滂沱之势。

    这个年代是热火朝天破除四旧的年代,是打倒反动权威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的年代,是读书百无一用白卷铁生横行天下的的年代,这个地方更是饿殍满地几近人肉相食的穷乡僻壤,却发生这件看起来如此不可思议听起了非常大逆不道的事情,知识与愚昧、冷落与尊重、平常与激动,几者交相轮换下,老学究抽噎不已地说“行行,行。”

    此后的几年,老学究不负教师这个神圣的字眼,他非但慷慨地借给阿桂又红又专地《党建》、《红旗》、样板戏什么的,还极其大胆地赠给阿桂些五毒俱全的《镜花缘》、《红楼梦》等。如此,没过多久阿桂就能出口成章了,说起三坟五典、七索九丘什么的,半成品文化人早就自叹弗如。老学究在暗暗称奇的同时,一股豪情也油然而生。他不仅要做“教师”,还要做“大师”,一个发现千里马培育千里万的大师。予人玫瑰,手有余香。老学究在努力成为大师的同时,也将自己童年时的梦想,青年时的抱负全权寄托在这个乡村少年的身上。有了崇高远大的理想,老学究指导起来格外卖力,培育起来也分外有劲。他不仅自己知无不教,教无不尽,还偷偷地跑回城里想方设法给他的高徒找来各种各样的书籍资料。先是自己多少懂点皮毛的文史类,希望把他培养成个文豪。再然后邓小平二次复出要恢复高考,老神仙也审时度势地找来自己一窍不通的数学、物理什么的。阿桂就象当年突然醍醐灌顶不跟着红卫兵师兄师姐走南闯北一样,开始了没日没夜地学习。一个学得上心,一个教得用心,那成绩突飞猛进地喜人。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马桂,一个勉强读过两年书,连初小的学历都没有的人,勇敢地报名参加了高考,并且目标直指清华。村人虽多数目不识丁,但是清华这个在现在听来是如雷贯耳,在当初也是名闻遐迩的学校,多数人还是知道的,于是乎那风言风语就象满天的柳絮般飘在剑之晶村的上空。清华,这么有名的学校,考不上那是情有可原,若是考上了就可以吹嘘自己才高八斗,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高考结束快要发榜的日子,所有的村人又都保持了沉默,一致地都让人怀疑私底下有过串联。这年头玄乎的事情太多了,亩产万斤的事都有,谁又能确定精明的阿桂不会创造奇迹?

    结果奇迹真的发生了,马桂的考分远超清华分数线,但是录取通知书的缺失却让这个奇迹成了传奇。马桂的父亲,剑之晶村村长马宗动用自己那点可怜的人脉,没费吹灰之力就搞清了传奇是怎么造就的。原来是刘副镇长的大笔轻轻一挥,就霸占了儿子的锦绣前程。马宗在公社党委门口守了两天没守到刘副镇长出现,就回村把镇长的亲戚王国军书记堵在了村部。见到王国军,马宗连招呼也不打,拎起双拳劈头盖脸地就打了过去,一边打还一边高喊“毛主席万岁。”王国军代人受过,硬挺着挨了两下正考虑是不是要反击时,多年合作的好兄弟“扑通”一声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这之后,“马桂能考上大学?那我就能当镇长”“马宗在演戏吧,又打人又装疯”之类的讥讽,则象冬日大雪,将这个小小村庄盖得严严实实。虽说后来随着太阳升起,饥讽开始融化,但那不紧不慢地渐渐消融让阿桂一家结结实实地享受了一把生不如死的感觉。

    6浸滛多年

    马宗身子大亏,整日闷头待在家里,既不出工也不去村部,直到刘副镇长亲自提着一只桃林烧鸡和两瓶桃林大曲登门道歉,他才又不情不愿地再次抛头露面。胳膊毕竟拧不过大腿,马宗深知这一点。回村部后,王书记又是连声不迭地道歉,重复着说镇长不知是你家孩子的话语,并承诺将阿桂培养成副拖拉机手,马宗心头的恨意才稍稍少了一点。

    阿桂多年努力想一鸣惊人,谁知道最后却得到兜头一棒差点被打成了哑巴,第二年的高考,他心灰意懒地连名都没有报。但大学,这个精致的象牙塔,在因其神秘所造成高不可攀的同时,也副产了让人无法扼制的神圣吸引力。第三年,阿桂又鬼始神差地参加了高考。

    李朝正回来没几天,就听说了马桂的事。

    面对阿桂的请求,他责无旁贷,赞赏地看了眼马桂,点点头走了。

    当李朝正赶到集市上时,看见苹果堆旁已围了一堆人,弟弟半脸眼泪半脸鼻涕地正和两个戴红绣章的人拉拉扯扯。

    (二)

    李朝正快步走了过去,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大哥,他们”思正哭哭啼啼“要抢我苹果。”

    李朝正看着委屈万分的弟弟,一股怒气直冲胸腔,双眼瞪得难见的溜圆“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就敢抢苹果?”他一边说一边向前走去。

    “这位师傅,我们是集市管理处的,你们卖苹果要凭票的”两个章,一看来了个气势不凡的人,当时就怯了,一个稍高点的章大着胆子解释了一下。

    李朝正在北京浸滛多年,浑身上下散发着异于常人的气息。白净光滑的皮肤宣告着他的养尊处优,独一无二的三七发型揭示着他的庙堂高远;上身一件晶亮扎眼的的确良白褂半卷起袖口,整齐划一地掖在牛皮腰带紧束的裤子里,告诉大家主人的与众不同;下身一条深绿崭新的卡叽布军裤,更用人人梦寐不得的珍贵彰显起他的非同一般;而脚上蹬的锃亮皮鞋就更是让人生畏,它们只在领导会见外宾时的电视镜头里才偶尔闪现。所有的这一切,再加上军旅生涯造就的浩然正气,以及都市附带着的倨傲跋扈,很轻松地就让狐假虎威的章在一名平头百姓面前表现出了毕恭毕敬。

    “我?br/>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