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羌夜流
距天地十分盏碎裂,浮丘巨变已经十五年了。
为了抵挡黑气入侵,金山寺愁心禅师在油尽灯枯之前化出一颗七重舍利子,为整个东陆架起一座穹苍屏障,立刻吸引了诸多散修,东陆人满为患。
金山寺也因为此等义举,在五陆地位陡升,声势隐隐有超越瀛洲这座海上孤岛的意思。
自从浮丘少主月连云结契大典上,修真界的五好模范夫妻月囊萤两人大打出手以来,五陆灵气罩损毁,黑气自四面奔涌而来。
修士们运气好些的灵根被浸染,从此修行开始磕磕绊绊,灵气运转不畅,运气不好的,直接被削去灵根,以一介凡人之身承受重伤。
桑海化桑田,修行无岁月。十五年对于修真者来说连一个小境界都不能及得上,只能算弹指一挥间。但恰恰是在这迅速飞逝的流光里,少年们长成了眉眼坚毅的掌权者。
东陆最大渡口位于镇江,南北水路通达,万年古刹金山寺恰在此地。
西津渡的一间茶馆突然骚乱起来,只听乒咚哐啷一阵响,十来个祁连弟子被一根锦帛捆在一起,被人像沙包一样丢出门来,砸坏了沿街小铺的摊位。
这西津渡口的小贩岂是好惹的,见财物有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凑上来,你一拳我一脚地痛打落水狗,摊子被砸了先出出气再说。
“你们欺人太甚知道我是谁吗”地上的人一边抱住头一边怒吼道。
但这帮小贩见过走南闯北的诸多散修,眼睛很是亮堂,闻言毫不畏惧“管你是什么人来我们东陆是沾金山寺的光,倒在金山寺脚下摆起你的威风来了”
被围殴的阴氏弟子一时语塞,祁连阴氏受不住黑气,早十年前就大举把内门弟子搬迁进东陆了,北陆祁连山里存着的就是一个空壳子。几个仙门里没有像他们这般丢盔弃甲望风而逃的,本就因为开山时日尚浅被人鄙夷,现在更是落成了五陆笑柄。
但这也不怪阴氏贪生怕死,见风使舵啊趋利避害,是人都会这样做。
西陆蓬山靠的是凤阁尊者元神坐镇,青蔼门有一半的宫殿楼宇是藏匿在山体之中的。
北陆没有乘虚期大能,自保尚且不能,那些受黑气侵袭,但为了守住万年山门不肯东迁的又有几个
南陆扶风,千家药铺都关门歇业,弟子闭门不出,扶风山庄守得铁桶一只。但据知情人士所言,白门山附近千虫竞出,扶风早就乱了。
浮丘是大乱所在,首当其冲,灵气罩阵眼一破,月囊萤虽尽力维护弟子,但卫清淮早有预谋,浮丘人心散乱。卫清淮又不知何时突破乘虚期,月囊萤种下的天桃绿栀立刻就失去了效用。两个乘虚期在中陆一番大战,只搅得山峰倾倒,河川断流,无数灵物受到池鱼之殃。
个个小宗门怨声载道,再加上浮丘的花边新闻,一时间修真界议论纷纷,谣言像是瘟疫一般极快地遍布五陆。
一个穿明黄衣袍的女修跨步从茶馆里出来,长发高挽,右手持剑,不怒自威,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诸位损毁的摊子我来赔偿。”她随手丢出一个沉甸甸的乾坤袋,早有机灵的摊主捡了过去,千恩万谢地赔着笑脸,这位仙子给的数目远远高出受损的财物。
“浮丘仙子真是慷慨大方,体谅我们这些小人物。”众人连忙欢天喜地地四散开来去瓜分灵石。
月连云缓步走下台阶,伸出脚尖踢了踢躺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阴氏弟子,脸色仍然不好看“浮丘再落魄,也轮不到阴氏来说三道四,一门上下全都是见风使舵,搬弄是非,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宗门还能撑几年。”
数年不见,流言和生命中的乱石并没有使其自怨自艾,她反而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顽石,露出其中坚实的良材美玉来。
她沉默却坚毅,褪去了少女的羞涩和虚浮,一双美目里再也见不到温柔的笑意,总是流淌着冷硬的光泽。
地上的阴氏弟子恶狠狠道“别仗着穿一身浮丘彩衣就耀武扬威,如今浮丘不比从前,月氏母女都夹着尾巴做人,你算老几”
眼前的女修闻言右眉一挑“我算老几”脚尖已经迅雷一般踢出去,那弟子一口的牙齿落大半,血水和碎裂的牙齿都含在嘴里,一时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月连云你胆敢伤我阴氏弟子”一道惊怒的声音在路口响起,月连云抬头一看,牌坊底下站着一个穿着一身华贵紫袍的修士,貂裘锦衣很是张扬,却是一个熟面孔。
当时在浮丘结契大典上的阴氏竟与卫清淮早有勾连,浮丘当日元气大伤,与其落井下石不无关联,却没想到阴氏掌门阴江海竟然在此处。
月连云早已今非昔比,若是十五年前,或许还会顾忌什么两派脸面,以月氏不卑不亢的性子最多也就是扭头就走。但当日浮丘一夜,阴氏趁火打劫致使本就遭难的浮丘子弟人丁凋零,几乎已经是滔天之恨。
十五年来,她并未有什么奇遇,一身修为全靠日以继夜的苦修,吃睡都在比武场内,她比谁都要肯吃苦,比门内最低贱的奴仆都睡得少。她常常想到,若是那日在结契大典上就同谢容一样已经是破障后期,也许就能护住那些师姐师妹,也许就不会让任秋怀那个小人逃脱
那昏天暗地的一幕,是她十五年来的梦靥,每当从梦里惊醒,眺望着不远处已经合拢的浣纱峰,山体里葬着她的生身父亲,一个十几年来一直假意温存的父亲
此刻见到罪魁祸首,她未等来人走近便是一招“浮花浪蕊”,但手中的锦帛已经是月囊萤的迷花夜郎帛。
同是破障后期,依仗器物的阴江海自然敌不过稳扎稳打的月连云,灵气罩几乎在夜郎帛近身之时就立时碎裂,当即吐了一口血来。
但他毕竟长了几百岁,一时轻敌后便打起精神来,周身宝器飞舞,真叫人插不进手。两人便在这街上缠斗起来。此处既然是人流往来的渡口,此番扰乱甚多,早有人去报金山寺了。
月连云右手持迷花夜郎,左手持一把轻剑,这般左手画圆右手画方的战术竟被她用得流畅自如。旁边站着观战的散修一时都交头接耳起来。
“这月氏母女倒真是不得了,月囊萤一介女修开山立派就不说了,这做女儿的自创一套打法,真是叫人纳罕。”
“再有本事又怎么样,私德不修,哪堪大任”有人翻了个白眼。
一个赤面大汉中气十足道“你怎么知道人家私德不修你哪只眼睛看见的”
瞧见那人滔天的气势,碎嘴的那人立刻不敢再说话了。
却见此时,阴江海飞身急退,众人定睛一看,那月连云脚下竟摊着一张黑色符箓,其上空无一字。人群里有人大喊“是阴氏翻天符心动以下必死无疑”
街面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月连云早已一手按下,那符瞬间就如同洇了水一般糊在青石板上。
她抬头一笑,眼里流出几许狡黠“上次遇见翻天符还是栖碧山会上,我这仙器就等着阴掌门这手呢。”
阴江海眼中未见一丝慌乱,他呵呵一笑“月少主遇见的是小徒元郡吧,我可不是他。”
说罢袖口一挥,当即便有数张一模一样的黑色符箓从中飞出,众人方才便已经纷纷散开了,能御剑的御剑,挤着御不了剑的便使着身法飞奔而出,但此地是人潮拥挤处,南旅北客鱼龙混杂,一时哪里逃得干净。
有些脚程快的早就跑到了镇江城郊了,这十来张翻天符,把金山寺炸塌了也是有的。哪怕是沾上一星半点,即刻身死道消,修士可没有来世这个说法。
正当这时,微风送来一股清澈的莲香,一股湿润的气息弥漫在混乱的西津渡口。月连云身体微微一颤,有些不可思议地望向路口。
却见无数菡萏花瓣飘飞摇曳,仿佛空中降下一潭莲池,夏日水汽立刻铺满了人的口鼻,令月连云想起中陆雁引岭湿润的山林云雾。一架白色的车架缓缓而下,那车厢是罕见的圆柱状,白色材质见所未见,却自有一股沁人心脾的禅意。
一声红衣的少年僧侣从中轻身而出,大红色的织金袈裟端庄威严,他低宣一声佛号,伸手一揽,四散的黑色符箓立刻收于袖中。
他转头望向目瞪口呆的阴江海,笑道“栖碧山会上,本座也曾吃了一道贵派的翻天符。心动以下,必死无疑。这里是西津渡口,金山寺所在,阴掌门果真心狠手辣,毫不把鄙寺的脸面放在心上啊。”
阴江海素来会看眼色,此刻阴氏一门都是来东陆避货祸的,得罪了这位掌刑的小师叔岂不是难以立足。
他连忙谄媚道“全是我思虑不周,小师叔大人有大量,且放过我这回吧。”他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地行礼,甚至自低一辈,称其为师叔。
见清昼眉眼微展,他心里立刻松快了,也不顾自己一瞬间冷汗湿透的后背,趋步上前。
“刚刚那十几张翻天符,势必将这西津渡口毁成废墟,恐怕还要殃及金山寺。阴氏几次三番对本座用此杀招,若非天道眷顾,本座早已成一团腐肉了。”
清昼和不远处的月连云对视一眼,道“浮丘大乱那日,你们阴氏四处丢这要命的符箓,不知夺去多少无辜之人的性命。”
他正待要说,却听北面一声巨雷炸开,无数的阴云聚集于北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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