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紫英觉得应该是自己眼花。
正待她要看清,身后的李彦却已经走上前,笑着道:“官家亲自提笔,写了几个字赐予都虞候。”
慕容卿一听李彦的声音,双眸恢复清冷。
李彦已经忙着叫人将字摊开。
墨迹尚未干,字体所用的正是宋徽宗独创的“瘦金体”。瘦金体与工笔花鸟画的笔法相契合,运笔飘忽快捷,笔迹瘦劲奇崛,结构上中宫紧结四面伸展,至瘦而不失其肉,尤其适合用于工笔画的题字,是书法与绘画的独特融汇。
四个字是——忠君体国。
李彦谄笑道:“都虞候替陛下平定了祸乱,如今又舍命救了陛下,这四个字,唯有都虞候能当。”
慕容卿掩着眸中的沉色就要跪下,可是随即牵动背上的伤。
“小心!”
程紫英下意识将慕容卿扶住,随后又连忙放开。
李彦此时有心讨好慕容卿,连忙道:“官家体恤,都虞候就不必了。咱家还有事,就不打扰都虞候休息了。”
题字放在桌上,“体国”两个字垂下,慕容卿看了一眼却并未多做停留。程紫英本该随着李彦离开,可是看他的样子,无论如何也挪不开脚步。
慕容卿看她。
她也看着他,只是有些尴尬。
“我、我扶你吧。”程紫英眼神飘忽,也没看慕容卿。说完,又觉得自己多事。
“不是要扶我吗?”
慕容卿声音响起,程紫英看过去,却见他已经抬好了手,等着她扶。
程紫英:“……”接受得还挺快。
程紫英扶住慕容卿,两人走得极慢,她是顾虑到他的伤,而他却是舍不得这片刻的幽香。
程紫英一脸小心,其实虽说是扶,她却也并未怎么需要用力。
慕容卿清醒的时候,从来都不是软弱的。
意识到这一点,程紫英有些心疼,有意用了点力。虽然她没抬头,亦没说话,但慕容卿还是愣了一下,转眸看着她的发顶,嘴角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等慕容卿在床上坐下,程紫英才低头道:“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不扶我躺下?”
程紫英几乎要以为自己被人调戏了,可是抬头,看到的却是他清冷严肃的神情,俨然十分正经。
多想了。
程紫英暗暗唾弃自己,走过去,面无表情地扶着慕容卿躺下。可是在他眼里,却分明清晰地看到了她脸上的两抹绯红,眼神也更加飘忽了。
“嘶!”
“抱歉!”程紫英吓了一跳,连忙不敢动。
慕容卿是真的牵动伤口了,剧痛传来,只能苦笑自作孽,他无奈道:“程紫英,你怎么如此毛手毛脚?”
程紫英愕然,随后咬牙羞怒道:“我又没怎么伺候过人!”
虽然她在殿前侍御,可平常也就是端端茶、换换杯子,弄弄糕点,最多再替官家更一下衣,哪里真的会伺候人!
慕容卿没想到会听到这句,心中既是欣喜,却又五味杂陈。
程紫英说完,看着床上的他,恍然意识到,他们之间不该如此亲近的。她站起来,低声道:“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
程紫英匆匆离开。
秦瑄正从外面进来,差点和程紫英撞上。
“哇!这程姑娘怎么总是如此吓人,好像从哪里都能钻出来一样。”秦瑄拍着胸膛,边走进边对慕容卿道。
慕容卿没有说话。
秦瑄转头发现……自家大哥又在发呆,一定是跟程姑娘有关的呆。
轰隆!
突然屋外雷声阵阵,眨眼睛,已经是瓢泼大雨。
秦瑄道:“怎么突然这么大的雨,就是不知道程姑娘会不会被淋到,哎,这雨要是淋到了肯定会生病的。”
慕容卿回神了,面无表情道:“这里是宫中。”宫中亭台楼阁,回廊蜿蜒,想要淋到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秦瑄不认可地摇头,对慕容卿道:“大哥,你就是太清醒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这是你关心人家的机会。”
慕容卿问了,“你的意思是,让我拖着重伤奔去雨中寻她?”
秦瑄:“……还是、咳,说正事吧。”
“说。”
“耿先生说,太子已经争取到了彻查宫中武选之事的差事。一旦彻查,掌管兵权的蔡京将难辞其咎,如果顺利的话,此次兵部和户部,都会收归太子所有,郓王必定会受到重创。”秦瑄道:“耿先生想问,太子要调查此事,应该从何处入手?”
耿南仲做了东宫十年的侍读和谋士,几乎未曾出任过实职,乍然接手这种事情,说是焦头烂额也不为过。
其实这也是大宋朝廷多数官员的问题所在,在重文抑武的风气下,多的是附庸风雅之辈,能做实事的越来越少,哪里还有包龙图(包拯)在世时的景象。
慕容卿道:“我曾经跟耿先生说过,王黼和蔡京虽然都是郓王一党,但两人自来不合,早已暗中交斗。以往蔡京正得势,王黼无法与之分庭对抗,今时今日却是不同,只要有机会,王黼又怎么会放过蔡京?”
“大哥的意思是……”
“仅凭太子如今之势,要单独彻查此事,风险过大。即便最终真的查出来,也会自我折损,不如借力打力,再暗中收拢可拉拢之人,坐收渔翁之利。”
秦瑄瞬间如醍醐灌顶,眼前的迷障早已散去,变得一清二楚。怪不得耿先生无论如何不肯放过大哥,此刻秦瑄心里的震撼,比当日在杀场见识慕容卿杀人之能时更甚。
慕容卿道:“就让耿先生先从户部侍郎韩木吕身上下手,此人是蔡京的妻兄,虽是世家出身,行事却像市井无赖,目无法纪,又贪得无厌。他知道蔡京父子诸多秘密,只需抓住把柄,稍加用刑,就能立见成效。”
只要撕破口子,王黼见势,必定会暗中施力,到时候与他联手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此事,慕容卿暂时还不打算挑明告诉耿南仲。
秦瑄道:“是,我会依大哥之言,如数告知耿先生。还有一事,我听耿先生说,兵部的李尚书最近还在一起劝谏皇上,他已经找过李尚书两次,但都被李尚书轰了出来。他担心要是再这样下去,李尚书恐怕会惹怒皇上。到时候,兵部尚书换人,对我们会有不利。”
慕容卿问,“依你之言,你想怎么做?”
秦瑄想了想道:“李尚书这个人我见过,也接触过,老实说,挺迂腐的,不过的确是个好官。这样的人,你若是跟他直接说不要劝谏,他恐怕会指着你的鼻子大骂误国。”
慕容卿笑着道:“的确如此。”